史迪威虽说在上帝的帮助下解决了医药和医务人员问题,可是他一想到自己这个堂堂的中国战区参谋长兼同古会战的最高指挥官无力调动军队,仅仅在司令部里找医生和药品,真是怒火不打一处来,可又无力改变这一状况,他唯有仰天长叹,说了这样一句自责的话:
“我是个鸟司令啊!……”
是因为过分焦躁?还是由于缅甸三月下旬的天气太热?史迪威和戈登。西格雷夫医学博士谈过话后就大汗淋漓了。这时,他才想起清晨起来应先洗个澡——这是欧美诸国人雷打不动的生活习惯。正当他走进浴室宽衣解带,打算先上厕所,然后再痛痛快快地冲个澡的时候,远方隐隐传来了隆隆的飞机马达声,他犹豫了片刻,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管他呢,就是死也留个干净身子!”旋即若无其事地准备小便。
“史将军!快穿好衣服进入地下室防空!”
伴随着敌机越来越近的隆隆的马达声,室外又传来王参谋焦急的呼唤声。同时,司令部的庭院里又猝然响起了防空的枪声。史迪威一听这枪的响声,惊诧地问道:
“王参谋!是谁在院子里用布朗式轻机枪打飞机?”
“报告!是梅里尔少校和一位不认识的英国的陆军中将。”
史迪威听后一怔,遂大声地说了这段史有所记的话:
“告诉梅里尔少校,这帮狗杂种在我解裤子的时候打上门来,等它们再飞回来的时候,我会去帮助他。”
这位英国陆军中将叫威廉。斯利姆,他是随亚历山大将军从中东调来的,出任英军新编第一军军长。他是个职业军人,斗志旺盛,很想在缅甸战场上一显身手,有所作为。当他听说史迪威准备在同古发动反攻之后,当即问联络参谋梅里尔少校:
“史迪威的目标是什么地方?”
“仰光!”梅里尔少校一本正经地答说。
“去告诉史迪威,他可以把我算在内。”
就这样,斯利姆中将结识了史迪威将军。斯利姆也认为在同古发动反攻是可行的,但他没有多少可用之兵。他告诉史迪威:“缅甸籍士兵为家属担忧,不少人开小差,而且招募不到新兵补充兵源。空中掩护没有了。印度军队的野战炮和重型武器在锡当江损失殆尽。军队士气低落,士兵对军官的信任降到了最低点,阵地不战而弃……土匪和民族主义领袖昂山领导的游击队肆无忌惮地四处活动。缅甸农民像‘穿着长裤、头戴白帽的凶悍女仆’,他们个个腰间佩着锋利的长刀……看上去让人觉得凶狠可怕。”最后,他用力握住史迪威的双手,再次恳切地说:
“困难是很多的,但在你积极主动的进攻之下是可以克服的。不要忘了,在收复仰光的战斗中一定要把我算在内。”
史迪威总算碰到了一位“好样的将军”,他激动地抽出双手,紧紧拥抱了斯利姆中将。
不久,史迪威的参谋人员报告:“同古受到攻击,杜(聿明)感到担忧”,他再次要求把新编第二十二师和第九十六师尽快运抵前线,支援固守同古的第二○○师。但是,史迪威再一追问负责运输的英方,获悉“因缅甸铁路未行军管,兼之自三月二十一日英军空军在马圭覆灭后,日军飞机更加肆虐,对重要城市、交通枢纽、车站、机场、铁路、公路频频轰炸,铁路员工相率逃亡,火车运输陷于停顿,以至第二十二师除第六十五团由平满纳改乘汽车于二十四日到达叶达西外,师主力仍在平满纳、央米丁地区候车”。他听后“十分焦急,又十分生气”。当他再想到亚历山大将军的承诺,只有借大骂“英国佬无能而且滑头”排解自己满腹的怒气;当他再一想蒋介石对缅甸战役的态度,遂又“怀疑廖耀湘可能受到蒋介石的遥控而有意迟迟其行”。怎么办?他沉吟片时,大声命令:
“王参谋!立即准备车辆,随我赶到平满纳火车站实地视察。”
“太危险了!”王参谋极力劝阻,“缅甸人最恨英国佬,如果他们把你当成英国人……”
“那也没有关系!”史迪威拔出腰间供自卫用的手枪,“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它是吃素的吗?”
“可缅甸人不会当面和你一对一地决斗,他们躲在暗处打冷枪!”
“那就碰运气吧!”史迪威有些得意地笑了,“别担心,我的运气一向不错。”
“碰上日本飞机怎么办?”
“我不是说过了嘛,我的运气一向不错,日本鬼子的飞机是炸不着我的。”
王参谋无奈,只好遵命调来了军用汽车,准备好了武器,随史迪威出发上路了。
史迪威驱车沿着拥挤不堪的公路艰难地爬行着。他沿途看见村庄在燃烧,越来越多的难民堵塞了公路,牛车首尾相接,尘土飞扬,人们又饥又饿,冒着酷暑赶路。“人人都在骂铁路。机务人员大都逃之夭夭。平满纳以南已经没有火车和汽车可乘。”再者,逃难的缅甸人误以为史迪威是英国人,有的故意走在本已拥挤不堪的公路中间,任凭司机不停地按响喇叭,他们依然我行我素,无人让路。史迪威连急带气,不停地骂道:
“这都是英国佬多年来造的孽,今天却向我史迪威讨债,混账!实在是混账!”
突然,史迪威的专车后边传来了“嘀嘀”不停的喇叭声,以及有人用英语叫“让开!让开……”的喊声,其中一个女人近似下流地用英语大声吼道:“好狗不拦路,拦路不是好狗,快给我们让路吧,前边这条好狗!”史迪威听后怒火猝起,下意识地拔出了手枪,但当他准备探出车窗朝后边开枪的时候,又禁不住发出了这样的自问:“这些女人真的是英国人吗?又是谁出动这些汽车护送她们呢?……”他收好手枪,摇下汽车的玻璃窗,好奇地探出头,向汽车后边一看,他惊呆了:原来竟是美国人!对此,史家作了如下记述:
“几乎每一辆卡车上的美国司机旁都坐着一名英印混血姑娘。美国航空志愿队人员说,他们不妨把这些姑娘留在即将沦陷的城市里。大多数姑娘身穿印花布衣服,戴着美国电影明星式的摩登墨镜。她们高高地坐在草绿色卡车上。这是一大堆五颜六色的人。他们沿着崎岖曲折和尘土飞扬的滇缅公路开始了漫长而艰苦的去中国的征途。”
史迪威无可奈何地把头缩回车厢里来,当他的视线再投向车前逃难的缅甸百姓,又愤慨地自语:
“这个陈纳德不从严治理志愿人员!”
中午稍过,史迪威一行终于赶到平满纳火车站,“看到道轨上摆满了火车车厢和车头,却没有司机,也没有站长和其他铁路员工,只有第二十二师的警戒哨兵和对空射击部队。经打听方知廖(耀湘)师长和他的部队都分散在车站东南一座大庙前的森林里”。这时,又有十多架日机由南面飞来,王参谋“连忙请史迪威上车,打算开到森林里去隐蔽。他却不听劝阻继续朝车站水塔走去。因塔上有第二十二师的高射机枪,又是一个明显目标,会受敌机扫射和轰炸”,王参谋不让他去。敌机已经临空,正向车站投炸弹,王参谋忽然听见一阵刺耳的啸声向他们这边呼啸而来,不容分说,王参谋一下把史迪威推倒在地,史迪威“刚一倒下,猛地轰隆一声,一股浓烟、泥土巨浪涌向天空和四周”。几分钟声,史迪威等纷纷站起来,睁开眼睛一看,个个成了泥人。史迪威风趣地说了这句话:
“我仍完整无缺,你们少了什么没有?”
王参谋等咧嘴一笑,庆幸大难之后无恙。
这时“敌机仍在上空盘旋,还不时低空扫射并投炸弹,他(史迪威)气得直跺脚,指着敌机骂道:‘狗杂种,你别逞凶,我一定把你给揍下来。’随即向水塔跑去,一直登上塔顶,亲自指挥那挺高射机枪追踪敌机射击,果然有一架敌机被打中起火,一头栽进了满文纳东面的林山上,引起一声巨响和一团大火”。敌机离去,警报解除之后,史迪威充满自豪地说道:
“我的运气一向不错!王参谋,开车去廖师长的临时指挥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