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冼星海离开餐馆以后,又投入到失业的痛苦之中。虽说老王头亲自出面做说客,请他回餐馆继续充当“嘎松”,可他一想起老扳娘菲多琳娜限制他练琴、研究音乐,他还是硬着头皮回绝了。
没有经过失掉追求事业、追求理想的磨难,就不会真正知道获得事业、实现理想后的幸福。冼星海在巴黎音乐学院门前,遭到心目中的神灵―仕卡斯教授的冷遇、打击,远远超过了他流浪巴黎街头忍饥挨饿、寒风刺骨之苦。餐馆的工作虽可暖身饱肚,但对他实现终生追求的理想,却是一座人为的障碍,因而他选择了宁肯失业,也不再继续充当“嘎松”的决定。夜深人静时,他静卧在那张木板**,时常暗自描绘通向巴黎音乐学院高级作曲班的蓝图。每每想到如何才能踏上这条大道,又陷入心灰意冷的苦闷中。当他被小提琴家奥别多菲尔破例免费收为学生,并称赞了他“学习音乐的意志力量”后,他高兴地买了一瓶酒,痛饮一番,庆祝来巴黎后取得的第一个胜利。
俗话说得好:师父领进门,修身在个人。先星海认为自己拜在奥别多菲尔的门下学琴,就等于打开了巴黎音乐学院的大门。他白天奔走在街头打零工,做杂活,夜间独自呆在那间鸽子笼似的小阁楼里,努力完成奥别多菲尔教授留的难度很深的作业。每当他拉熟了一支练习曲,或者演奏好一首名作,他都认为自己又向着理想前进了一步。他常常高兴得跳了起来,结果,总是被那低矮的阁楼棚顶撞跑了他的兴致。清醒一下头脑,继续埋头练琴,希望今夜能再向前跨出一步……。
严重的经济危机席卷了欧洲、法国,失业的工人一天天多起来,靠卖力气挣点钱的零活也很难找到了。冼星海为了生活,为了事业,只好跑到被中国人讥为下九流所呆的浴室、美容院、街头酒吧间去当杂役。后来,连这些地方的钱也轮不到中国人挣了,他只好从报纸的广告栏上去找更为低下的活干。一天,他从广告栏上看得一则聘请家庭教师的启事,大意如下:
家有四岁爱好音乐的神童,如有精通正统音乐的失业音乐家,充当我家神童的家庭教师,愿付厚金礼聘。
冼星海阅后自信是位合格的受聘者。他寻着启事留下的地址登门自荐,历经主人严格的考试,果真入选。女仆人把先星海带到一间宽大、明亮的客室,趁女仆人去领学生之机,他认真地巡视了客室的摆设:向阳的玻璃窗前,陈放着一架黑色泛着亮光的大三角钢琴,米色的琴凳摆在钢琴前。从两端的口形扶手可知,琴凳是可以自由升降的。背阴的大墙下,并排放着六个古香古色的书橱。透过针织的纱慢,可以看见书橱中整齐地放着大本的精装图书,封面印的人物肖像是巴赫、贝多芬、莫扎特、肖邦、李斯特、舒曼、门德尔松……的作品选集。他暗自惊喜地说:‘这真是一间难得的音乐资料室啊,它一定会帮我考进巴黎音乐学院高级作曲班的……”
“先生里小主人到了。”
女仆人的叫声,把冼星海从美妙的幻想中惊回。他俯首一看自己的学生,穿着所谓中世纪绅士的着装,双手抱着一把四分之一的小提琴,神情有点紧张的望着他。冼星悔的脑中第一个反映:啊生我不是家庭音乐教师,而是一位懂得正统音乐的婿姆!他为了取得这样好的自学环境,强作笑颜地抱起小主人吻了吻,和**地说:
“不要怕!我先给你讲个音乐家的故事,再教你拉小提琴好不好?”
“不好!我光要听故事,不要拉小提琴……”小主人嘿着嘴稚气地说。
冼星海沉思片刻,有意地哄逗:“这样吧,我先给你讲个小提琴的敌事,你听了以后啊,我保你喜欢拉小提琴的!。
站在一边的女仆人,一看这位中国人还真有点办法,很快就和这位娇生、任性的小主人棍熟了。等冼星海绘声绘色地讲到:小提琴是地上漂亮的小王子变的,琴声一响,躲在天上的那位小公主就会飞到他的身边来听……她就放心地离去了。
冼星海的办法真灵小主人果然愿意学琴了。冼星狡认真地上完课,又哄逗说“好好地拉琴吧,等你拉好了,躲在天上的那位小公主,也会飞来听你拉琴的。”小主人高兴地笑了,接着就用心地拉起了小提琴。
钢琴是乐器之王,学音乐的人都离不开它。从事现代作曲的音乐家,更是需要天天和钢琴作伴。钢琴是贵重的乐器,一般人家只能望琴生叹,想都不敢想它。在因外,穷人家的孩子想要学习演奏钢琴,只有先到教堂当唱诗班,取得神甫、主教的好感之后,才能挤时间弹奏教堂的钢拜卜序以,钢琴除了是学校、剧场、音乐厅必不可少的工具外,它还是有钱人家显示身份、地位的家庭摆设。冼星海出身贫害,到了拎南中学才开始接触钢琴,由于没有懂音乐的教师指导,如同没有学习钢琴一样。之后,转到北大音乐传习所、北京艺专音乐系、上海国立音乐学院读书,才比较正规地开始学习弹奏钢琴。可是因为年龄过大,手指僵硬,演奏水平也是很难提高的。但是,他坚信这样的理论:要想成为一位知名的作曲家,必须会演奏钢琴。冼星海离开上海音乐学院一年多了,从来没有亲手摸过琴键,内心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今天,他望着这样一架高级的大三角钢琴,炽爱音乐的心动了,十个手指也痒起来了,他身不由己地走到这架钢琴前,调好琴凳的高度,不安地坐下。然后小心地打开琴盖,轻轻地弹奏了一个分解和弦。这一串晶莹、明亮的爬音,宛如在盛夏吃冰激凌,心里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滋滋的味道。他悄然回身看了看小主人,仍然在天真、可爱地拉着小提琴,期待着躲在天上的小公主快些降临,他才放心地在钢琴上演奏起舒曼的名作《梦幻曲》。
孩子的天性是爱玩、爱幻想。小主人耐着性子拉了一会儿提琴,治起头朝着窗外看看,躲在天上的小公主还没有飞下来,他就开始不耐。烦了。当他再看看冼星海如醉如痴地弹奏钢琴,又天真地认为天上的小公主被先生夺去了。他把小嘴一PR,两只小手抱着那把四分之一大的小提琴干脆不拉了。又过了一会儿,他竟然稚气地说着:“先生把我的小公主抢去了!先生把我的小公主抢去了……”扭动着小身子,呜咽地哭了。
冼星海十个手指一触琴锭,大有“啊!音乐回来了”之感。他一面弹着《梦幻曲》,一面随着乐曲的发展浮想联翩、梦幻不巳。少顷,他那即兴作曲和演奏的才华一齐迸发出来了,很快就从《梦幻曲》的意境中脱颖而出。那深深埋藏在心底,一下凝聚而成的乐曲,在他的十个手指下尽情地奔泻而出,澎湃的乐声充溢着客厅。他完全把当家庭音乐教师的身份忘记了,小主人的哭叫声他一点也不曾听见,只是全神都贯注在音乐的旋律中了。
“啪!”
重拍钢琴的声音,惊断了冼星海正在狂热的弹奏。他愕然地看着主人那满面的憨色,听着小主人哭喊着:“先生把我的小公主抢去了!……”虽说,那萦绕脑际的乐曲仍然不绝于耳,但是,他还很理智地知道结果是什么。他惶然起身,向着主人歉意地点点头,就快步离开了这间培养音乐天才的客厅。
冼星海背着一把小提琴漫步巴黎街头。由于找不到换钱的工作,身上已分文皆无。他走过一间低级的酒吧间,一缕凄然的音乐声把他的视线引向室内,只见一个年老的盲艺人拉着手风琴卖唱、乞讨。那些酗酒、调情的顾客一面狂饮大笑,一面把银币扔在地上。冼星海木然地望着施舍的一枚枚银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背后的小提琴。
冼星海忍着极大的屈辱,走进了一家普通的咖啡馆。室内灯红酒绿,一派乌烟瘴气。他望着一个个脑满肠肥的食客一边调情骂俏,一边放纵地碰杯狂饮,真想转身而去。当他一想到欠了三个月的房租,整天饥肠辘辘,咕咕作响时,只好很不情愿地取下背后的提琴。此刻,一个喝得醉眼惺松,并且有着极其狭猛的民族偏见,认为黄种人生来就愚笨、低能的法国军官,手里拿着一块咬过一口的牛排,摇摇晃晃地走到冼星海的面前,嘴巴很不利索地说:
“喂!东,东方来的讨饭的,给我拉个好、好听的小曲,赏……你这块牛排!”
顿时,咖啡馆内响起一阵哄堂大笑。受辱的冼星海愤然回身,扭头向大门走去。这时,坐在门旁那张餐桌的一个醉汉站起身来,伸手拦住了冼星海的去路,嘲讽地说:
“怎么啦?大概是……不会拉吧?!……”
咖啡馆内伴随着不同声响的嘲笑,有两个调门极高的怒骂声又飞进了冼星海的耳朵:
“哼,他是拿着小提琴装样的,我知道,他们黄种人都是一些骗子!”
“对,对!他就是一个背着提琴不会拉的大骗子!哈哈……”
他猛然转过身来,怒视着一张张狂笑乱叫的嘴脸,忽然把提琴夹在左下额,右手挥动琴弓,有力地拉响了提琴。这娴熟的琴艺,这优美动听的琴声,震得这座浑浊不堪的咖啡馆立时鸦雀无声。食客们有的伸着脖子,翘首观看演奏提琴的潇洒雄姿,有的竟然微合双眼,摒息静听这具有东方色彩的音乐。
冼星海满怀激愤地演奏了一曲,这些食客们发疯似地狂叫着,吹着口哨,纷纷把钱扔到冼星海的脚下。他看着这满地的银币,凄凄然地犹豫了片刻,屈辱地俯下身子,把钱一枚一枚地拾起。
夜幕降临了,巴黎又亮起了五彩缤纷的灯火,大剧院里开始了严肃的演出,舞厅里又响起了小斯特劳斯的圆舞曲。冼星海却拖着酸软的双腿,导常吃力地攀登着木板楼梯,又回到了那间低矮、昏暗的小阁楼里。他精神有些麻木,手里接着一把钱,耳边继续回响着咖啡馆里的哄笑和嘲骂声。他陡然举起楼钱的手,用力向下一挥,把钱狠狠地捧在了地板上,他转身往那张木板**一扑,泪水止不住地淌在了破烂的被子上。
“笃、笃、笃……”
阁楼外传交了敲门声。冼星海霍地从**跳下地,迅速地擦去满面的斑斑泪迹,客气地说了一声“请进,”门开了,肥胖的房东太太走进屋,满脸的横肉抽搐了一下,没有好气地说:“先生!交房租吧?再不交……”
冼星海整眉,用眼扫了扫刚摔在地板上的钱,示意拿去吧!肥胖的房东太太惊诧地看到了钱,立刻变怒为笑地说:“好,好!您就继续住吧!”俯身拾起地板上的钱,冲着冼星海笑了笑就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