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完敬秉承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古训,把差事揽到手中后,便由成都回到彭县,找来一班门生亲戚或是好友,将他们招聘为自己的属员,各自密嘱一番,然后先行分赴川北各州县,督察征收。
此时的川北道所辖,计有27州县,龚完敬派了27人,奔赴各地。自己则轮流前往各州县巡视。他先出省城沿古驿道向广元,再由广元乘船沿嘉陵江南下,经过苍溪、阆中、南部、昭化、蓬莱,到了南充。因他手中握有宰制财赋,考核官吏的实权,沿途官员,都拿他当亲老子一样侍奉。绅衿耆老,也都争相前来投谒,无非诉说家贫赋重,请龚督察官酌情减免。龚则视其贿赂多少,关系深浅,以及其人势力大小,予以调整修正。无非取悦豪强,欺压弱小。分赴各州县的属僚,也都秉承龚完敬的办法处置,一是大肆索取贿赂,二是将爱闹事者的负担,转嫁到老实人头上。
如此一来,民怨便越积越深。没过多久,犹如被引燃的火药桶,轰然爆炸。始而川北渠县百姓将龚完敬派去的征收员茅三顾活活打死,继而川西坝子上的彭县也因“鞭银事件”,爆发了一场比渠县规模更大,后果更为严重的民变。
引爆“鞭银事件”的,是彭县原有一个陋规:知县出衙,旗伞鼓吹之外,还有八个房班,执着鞭子,排为两行,前行清道。恰巧新来的彭州知县郑敬之,乃一介迂儒,整天只知吟诗作文,赋咏风雅,不务正业,地方政务,一切委付县丞(笔者注: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王之政主持。王之政向郑知县建议,说这批执事人员须有给养之费,过去例来向知县所到之家索取,常常因为给多给少,双方当街争吵起来,甚不雅观,有损知县大人的面子,不如摊派给全城各街住户,按月缴纳一定之款,称为鞭银,以后便不再向官到之家讨要。
郑敬之对此类琐事丝毫不感兴趣,说:“这等小事,也来烦我,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去。”
王之政遂拟了一个章程,规定由城内各户分摊鞭银,全年富者每户10两20两,贫者一二两不等。分全城为12保,每保担任一月,由保正负责收缴鞭银入衙。当然,付给八名执事人员的鞭银,还不及收上来的银子一半,剩下的,便入了王之政等人的私囊。
章程一公布出去,全城顿时大哗,高者一年须缴鞭银20两,一般升斗小民,一年也要承担个三四两。倘若延滞未缴,手提铁链的差役马上就要上门,拍桌子、打板凳、封店门,如同索命凶神。
于是这年腊月二十的上午,大家便邀约汇集到城中智和茶楼,公开商议应对之策,七嘴八舌,都在骂衙蠹。待在县衙的王之政听见市民聚集在智和茶楼里公开攻击他制订的“新政”,大怒,马上派出四名差役,前去将其驱散。
这四名差役得了王之政命令,雄赳赳气昂昂,提着铁链来到智和茶楼,冲众人刚开口呵斥了两句,只见一个大汉虎地跳起大呼:“各位可知本县蒙阳镇有个茅秀才,去年在渠县督察防饷征收,贪赃枉法,借机大肆敛财,激成事变,被渠县人民活活打死。渠县人的口号是‘打衙蠹’,如今衙蠹遍四川,川人已无一个活得下去。渠县人敢打衙蠹,莫非我们彭县人,就不敢么?”
此言一出,如同点着了火药桶,全场一片声高呼打衙蠹,便争先恐后地向着四名差役拥去。差役头目脑瓜子还算精灵,一边护着脑袋,一边大叫:“打死我们几个跑腿的有啥用啊?你们想打的衙蠹在衙门里!要打,就去打王之政啊!”
众人听他这样一吼,索性便向县衙冲去,一见王之政,分外眼红,争相拥上前去,逮住便拳打脚踢,捶得他如同一坨烂肉瘫在地上。
别看人多场面混乱,百姓拳头有眼睛,县衙里谁好谁坏,平日里谁喜欢欺压百姓,大家心里都有杆秤。片刻工夫后,除了王之政,其余衙役也跟着被打死了几个。唯独那位拿着朝廷俸禄不做正事,也不做坏事的郑知县,老百姓却认为他是个难得的好官,一点没和他过不去。待到把县衙打个稀烂,把衙役打死在坝子摆起,人人眼中一充血,先前的良民百姓,眨个眼睛就蜕变为暴民了。
既是暴民,就有了暴民手段,尚未感到解气的暴民们赓即又拥向王之政家中。王之政死得倒是痛快,他的一妻一妾和三个女儿就惨不忍闻了。大的四十出头,小的才十三四岁,长长短短、白白生生五个女人,全被暴民剥得来一丝不挂,架出门去游街示众。然后大小老婆被乱刀刺死,三个女儿更惨,遭**后一个被塞进街边商家馆子里正在煮饭的灶眼里烧死,一个被抛下锅去煮死,另一个被倒提着双脚,塞进石水缸里淹死。
这场惨绝人寰的暴乱结束后,大家从狂热中清醒过来,这才发现事情已经弄得来无法收拾,没有后路了。与通常遇上大祸时的情形无异,多数胆小的悄悄拔腿开溜,少数胆大的便豁了出去,横竖是个死,要死,大爷也死它个轰轰烈烈,再打死他几个垫背!
这时就有人登高一呼:“一不做二不休,我们干脆把王家的老巢一把火烧了!”
此话一出,登时众人便争相拥上前去点火。
一位壮汉点完火,将火把往房顶上一扔,大呼道:“妈哟,要整就整烂,整烂了好往贵州搬!我们何不借着这个机会,把糟害彭县的祸根,全部铲除掉!”
这话一出,彭州便有一个新的口号,飞速传遍全川。
这个口号,叫做“打五蠹”。
这五蠹中排在第一位的,便是州县衙门里的胥吏。胥吏依傍官府,作威作福,鱼肉乡民,败坏政治,是为衙蠹。
第二是投身藩府,依傍蜀王,狐假虎威,吓诈官吏,济其私恶,是为府蠹。
第三是投身巨室,作豪奴养子,恃势凌人,挟持官吏,坏乱法纪,是为宦蠹。
第四是地方绅衿,结纳权贵,武断乡曲,包揽诉讼,计害善民,是为学蠹。
第五是乡曲土豪,招纳亡命,横行不法,欺善怕恶,为奸人羽翼,是为豪蠹。
《蜀碧》卷四载:
各州县乱民,以打五蠹为名,凡胥吏之有恶声者,纠集民众马上抓来。或投之于水,或架火烧熟,切成块吃掉。官府束手,无可奈何。而不少绅商家中的豪奴悍仆,平时受了主人的气,也趁此机会杀掉主人,起而响应。跑到深山大谷之中,竖寨栅,标旗帜,攻劫乡里,没有吃的,便以人为粮。
在这场充满暴力的血雨腥风之中,龚完敬在老家蒙阳镇的庄园被夷为平地,家人也被斩尽杀绝。他独自一人,逃往川北南充投奔同榜进士、好友江鼎镇。
刚到南充没两天,“打五蠹”的风潮又席卷到了川北,同样的劫难,也落到了江鼎镇头上。
两个年近半百的老头,死里逃生。他们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前去投靠大巴山中的摇黄巨酋遵天王袁滔,原想搬兵杀回原籍报仇雪恨。没想搬兵不成,却受袁滔器重,强迫他二人做了自己的军师。
不过,摇黄势力虽大,却无政治目的,只知劫掠金银妇女,不知安抚人心,保据城池以建大业。因此,所掠之地,丁壮被掳、妇女被**,田园荒芜、村落成墟。以至达州、南江、通江、巴中、万源、城口等县被弄得赤地千里,只剩下几座空城。官军进剿,摇黄便退入深山老林,官军去后,他们又照常出来抢劫。
这川东北地方本来地瘠田少。摇黄不管生产,专行破坏,致使本来尚可维持生计的广大民众,也都难以生存了。待到崇祯末年,张献忠入川。这川东北地方早已是残破不堪、贫困已极,人民死于饥饿和战祸者,不计其数。
龚完敬和江鼎镇在匪窝中一呆年余,一痛家仇难报,二恨袁滔胸无大志,遂有意另投。恰在此时,下川东方向传来一个重要消息:张献忠率领大西军进了夔门,正溯江而上,杀奔重庆。龚完敬与江鼎镇找了个借口,连夜逃到奉节,投了张献忠。张献忠那时人多粮少,行进缓慢。水路已遭官军堵截,旱路又为摇黄所据,后路再为左良玉遮断。夔巫地狭民稀、粮食缺乏,无法持久。正当此进退维谷之际,见得二人来降,问来皆是蜀中缙绅,又熟知官军与摇黄虚实,不禁大喜,对部下说:“这二人皆蜀中人望,远来降咱,可见川人之心,皆是向着咱的。只要咱们努力攻破前方官军,余下州县,皆是顺民,可不攻而下了。”
于是传令下去,宴请二人。
如此两个学识渊博,久享荣华富贵,其后又在土匪窝里历练摔打过的半百老头,从此成为张献忠在图川大业中,最为倚重的两条地头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