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孙可望升旗泄愤李定国两蹶名王
可是,老天爷对贵州人也实在太过苛刻。它北边的四川之富,前面也有详表,而它南边的云南,也是一块四季如春、江河纵横、人口众多、铜矿与森林广布、物产丰饶的神奇土地。唯独贵州这地儿仿佛是后娘养的,自然条件极为恶劣,连草也长不出一根的喀斯特地貌遍布全省,土层瘠薄,严重石漠化,“八山一水一分田”“晴天满天灰,下雨遍地泥”,便是它最生动形象的描绘。十几万大西军以及军眷开进贵阳,温饱顿时成了让四位王爷日夜心焦的大难题。
四川回不去,而同样近在眼前的云南,便进入了他们的眼中。
正如俗话说的“瞌睡来了有人送来枕头”。就在四位王爷准备兵发云南前夕,一个进入云南的最好机会送到了他们面前——云南的土司们互相打了个热火朝天。
作为一个最后纳入大明版图的边疆省份,朱元璋对云南采取了“土流结合、高度自治”的行政模式。他封义子沐英为西平侯,允许其世代镇守云南,在政冶、经济、军事方面,赋予了比内地更多的特殊权力。沐英死后,其子被加封为黔国公。而且在此后两百多年里,朱氏王朝对沐氏家族坚信不疑,重用到底。
在具体的管理体制上,明王朝除在云南设立巡抚、都指挥使、布政司、按察司这些流官,代表朝廷行使权力外,对各地相当于内地州、府一级的土司则承认其现有地位,并允许其世袭罔替、独立建军和自行收税。在各方利益都得到满足的情况下,云南维持着精巧的平衡,直到大明王朝被李自成推翻。
北京的大明政权瓦解,本来就天高皇帝远的云南地方土司们顿时蠢蠢欲动。
在昆明的沐天波承爵黔国公已十多年了。他当时并不惧怕李自成余部或清军,这两方势力都离他太远,不可能对云南有什么大动作。迫在眉睫的威胁来自邻近的张献忠。为防止大西军从蜀地入滇,沐天波加紧调派人手布防。
1645年9月,早就对现任黔国公沐天波盐税政策不满的武定土司吾必奎,发表了“已无朱皇帝,何有沐国公”的造反宣言,公然发动了针对云南现政府的叛乱。因沐天波的主要军队已经调到滇川边境上防范大西军去了。所以,吾必奎的叛军乘虚而入,先后攻下大姚、定远、姚安各县,一时全滇震动。
吾必奎为人强悍,他的军队实力很强。他与云南石屏土司龙在田、宁州土司禄永命和阿迷土司普名名声一样大。
为剿灭吾必奎,沐天波一方面命令明朝的云南金沧兵备道杨畏知率军攻楚雄,一面调集石屏土司龙在田、蒙自土司沙定洲和宁州土司禄永命的少数民族军队协助进剿。人多力量大,乱拳打死牛。在人数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吾必奎的叛乱在当月被一举敉平。
顺利平叛后的沐天波分外高兴,为表达谢意,多次在昆明五华山上的黔国公府大摆宴席,犒劳这些“劳苦功高”的土司们。
不料他的一番好意,并没有换来所有土司的真心回报和忠诚。在多次进出黔国公府时,沐家富可敌国的财富引起了其中一个土司的垂涎,并最终又引发了另一场更大的叛乱。
这个心生异念的土司就是蒙自王弄的沙定洲。一个相貌英俊、黝黑修长、精壮勇武的美男子。同时,沙定洲也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年轻人。
从继承老爹沙源的职位成为王弄土司的那一天起,这个狂傲不骜的年轻人就有一个伟大的梦想——成为全云南的土司!
阿迷州土司普名恰好这时候病死,大权落入其妻万氏手中。俗话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时年38岁的万氏对21岁足可做她儿子的英俊精壮的小伙子沙定洲一见倾心,竟然主动上门“拜望”。
沙定洲自然置酒接待。可还没喝上几杯,醉态可掬、风情万种的万氏就起身拉着沙定洲上了竹床。一番云雨过后,身心软乏的小伙子正回味着万氏刚刚在枕边许诺下的种种慷慨诺言而心花怒时,万氏已经前去把沙定洲结发妻子的脑袋砍了下来。
沙定洲闻报大惊,匆匆赶到作案现场。
望着血泊中的妻子,想到万氏的万贯家财和手中军队,一个念头倏然而起,于是他面对凶手骤发一声狂叫:“杀得好!”
万氏身心俱爽,立刻对外宣布嫁与沙定洲为妻。
如此一来,沙定洲便以博大的政治胸怀,冲破世俗观念的束缚,迎娶了比他大17岁的阿迷州土司普名的遗孀万氏。在他将万氏搂在一起的同时,也成功地将王弄、阿迷州合二为一。
由此,阿迷州肥沃的土地、强大的兵马、如山的钱粮,一下子全都转移到了户主沙定洲的名头下。短短时间内,沙定洲东兼西并,占地数千里,手握精兵20余万,成为云南最大的一股地方势力。
沙定洲爱江山胜过爱美人的传奇故事,随着他的势力大涨,很快传遍了云南各地。
由于沙氏家族自沙源时代起便忠于明朝,沐天波非常看重沙定洲,多次邀他入府宴饮。在黔国公府中,沙定洲这个土豪大开眼界,才知道了什么叫金山银海,什么叫富贵荣华?心动之余,又有数位身边的汉族士子不断撺掇,劝沙定洲兴兵占据昆明,当个真正的“云南王”。
眼见明亡世乱,自己兵势雄盛,于是沙定洲以辞见为名,忽然起事。
1645年年12月10日,沙定洲夫妇到了黔国公府邸,三拜未毕,即各抡双刀陡地跃起,向着沐天波扑上前去。
同时,他埋伏在城内外的士兵同时向黔国公府杀来,整个昆明城迅速被乱兵占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沐天波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眼见大势已去江山易主。情急之下,沐天波在几名贴身保镖的护卫下携带官印、世袭铁券等物拼死逃出。
幸亏禄永命、龙在田等土司忠心耿耿,保护着沐天波冲出重围,逃进了楚雄城里。但是其母其妻未能随沐天波逃出昆明,而是逃进了黔国公府附近的一所尼姑庵中。惊惶之余,两个妇人怕受凌辱,在庵中自焚而亡。沐氏家族尽皆落入叛兵手中,惨受荼毒。
沐氏家族统治云南二百多年,富可敌国。
沙定洲夫妇进据黔国公府后,府中所藏之富超出他俩的想象。贵重的佛顶石、丹砂、琥珀等珍宝充盈,白银和赤金大锭皆以筐装,每筐百斤。其他珍奇异宝,也无计其数。
沙定洲与万氏乐得合不拢嘴,立刻命人不停搬运,全部装载送回自己老窝。干完这些,沙定洲才开始考虑如何做他的“云南王”。
可严重的问题是,云南各界对他的伪政府不予承认。他们与自己的祖辈一样,仍然只承认沐氏家族的后裔沐天波。
当下之急,沙定洲就是要消灭他政治上的最大敌人沐天波,在楚雄的明官杨畏知。以及少数支持沐氏家族的土司力量。
沙定洲随即兵发楚雄,前去消灭沐天波。
杨畏知身先士卒、指挥若定,坐守坚城。沙定洲屡攻不下,反被守军杀伤不少。这一仗打了八个多月,楚雄巍然屹立,仍旧为明军所有。
沙定洲在攻打楚雄的同时,一方面发兵西进,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一方面为了得到南明中央政府的追认,成为云南名正言顺的新的统治者,遂假借已经为他控制的明朝云南巡抚吴兆元、与在籍大学士王锡衮的名义,给远在福建的隆武皇帝上了一道奏疏,伪称沐天波造反,而沙定洲是率兵“平叛”。
数千里之外福州城里的隆武朝君臣根本不知就里,马上下旨要沙定洲擒杀“叛贼”。未几,得知沙定洲造反的真相后,隆武帝旋又改变主意,下给云南的旨令变更为:沐天波继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