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气哭到天黑,哑了银铃似的嗓子,却没有一句重复的词儿。这一下,翠桃儿在四乡的名声再一次鹊起。以后许多年,她去镇上赶集,还有人指着她的背后说:“看见了吗,这就是那个小何沿儿西便门’。”
翠桃儿终于嫁给了何老三。
清明节的风吹干了何老二坟上的土,二奶奶变成了三奶奶。
何荣生几天内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半。
然而他依然不近人情地拒绝着任何一个牵红绳的月老。
何老三脾气躁,性刁钻,对翠桃儿防范极严。平素不让她出大门一步,连胡同口坐一坐让他撞见也要挨一巴掌。不许她唱,不许她跟别的男人笑,不许她大声说话,管牲口一样管着她。有一回,她同何荣生在井台上说了两句话,回到家里,何老三敲断了两根白蜡杆子。
何荣生一年中变得十分狼狈起来。三十多的人,腰也弓了,背也驼了,两眼呆滞得没有了机警与灵秀。他夜里常坐到场院的石碾子上拉二胡,一拉就是一宿。拉的都是悲凉的曲子。
又是一年芳草绿。
翠桃为老三一胎养下两个黑小子。
老三大喜过望,给两个小子取名,一名铁蛋,一名铁球。从此跟翠桃儿不再以拳脚相见。
何荣生也不盘乡了,一来是这些年很少有人家锔盆锔锅了,人家宁愿去买只新的;二来因为他干活时总是心不在焉,常把人家的活弄得不堪收拾。女人们看着他的眼光也便没有了往日的温柔。
毕竟老三动了恻隐之心。终于有一天对翠桃说:“荣生这孽障也挺可怜的,给他办个人手儿吧。”
翠桃儿就回了一趟许多年不曾回过的胜芳镇,托了娘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果然领回来了一个胜芳娘子,那是个后婚,脚有点跛,但很漂亮!
何荣生一直不点头。相亲那天,他跑到场屋里躲起来,一个人顶上门,腿上架了那把二胡,拉《王二姐哭坟》老三气咻咻地一脚踹开门,夺过二胡,掼了出去。二胡撞在屋梁上,立即折作两节,弦却未断,发一声揪心的脆响。一把弓子还攥在他手里,瑟瑟地抖!
老三问:“你个混账,你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媳妇?”
何荣生梦呓般地回答:“要翠桃儿那样的。”脸上坦坦然毫无惧色。
老三啐一口唾沫在地上,狠狠跺了两脚。
“做你娘的春梦!三爷即使一时三刻蹬了腿儿,还有老四接着哩!”冷笑两声,扬长而去。
何荣生这才蓦地想起,原来老四也已长大,而且因是独眼,媳妇自然是找不下的。不觉如盆凉水饶在头上。
这年,上级政府组织民工去岳城修水库,一个名额摊在何老三名下。
老三找到村干部说:“荣生去我就去。”
村干部们窃窃地笑。何荣生于是也被派到了水库上。
工地上很紧张,干了三个多月了,荣生才得以准假回家,看看害痨病的老娘。荣生回家的那天,老三也跟带工的人吵着要回家。没有被批准,夜里他偷偷跑了,扒了辆火车,竟比荣生早一天到家。回到工地上,被开了“反省会”又罚了工分和口粮。
雨季前夕,这个公社的工程只剩下了一个涵洞了,突然出现了塌方。塌方正好发生在老三那个工段。发生塌方的那一会儿,荣生在顶上倒车子,看出了势头,弃了车子去拉老三,结果两人都被砸在里头。等人们七手八脚将他们扒了出来,老三七窍流血,摸摸心口,早就凉了。荣生还有一口气,忙用排子车往工地医院送,没送到半路上就咽了气。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谁也没有听真,似乎含含糊糊地记了两个字是“翠桃儿”。
死者装殓在两口上好的柏木棺材里,运了回来。村上的人都说当年的举人何老爷下葬时也没得这么好的材料。毕竟是公家大方。
给老三送葬那天翠桃儿昏死了一次又一次,浑身抽搐,牙关紧闭,用筷子一次次橇开,筷子竟橇断了几根。
又一个清明节的雨洗亮了老三坟上的草,翠桃儿水到渠成地成了独眼老四的媳妇。人们开始称她“四奶奶”了。
全村人都伸出大拇指,说翠桃何等有情有义,让这一门香烟得以延续。倒退上一些年月,立一块牌坊是无疑的了。
头七,翠桃儿去哭坟,整整哭着唱了一个上午,所有的话都是哭诉给荣生的。
遗憾的是,谁也没有把她唱的那些记下来。
孤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