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抱着花生回宿舍时，室友们正对着镜子试新裙子。苏晓穿了条碎花连衣裙，转着圈问大家好不好看，裙摆扫过桌角的化妆品瓶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晚晚，你去哪儿了？”上铺的苏晓递过来颗草莓，红得发亮，还带着水珠，“我妈寄的，可甜了，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林晚把草莓放在桌上，塑料桌垫被草莓的水珠浸出个小湿圈，她摇了摇头：“我爸来了，刚送他走。”
“你爸？”苏晓往她身后看了看，眼神里带着点好奇，“没带点家里的特产？我妈说暑假要带我去青岛看海，你要不要一起？AA的话也不贵，就当放松放松……”
林晚攥着手里的纸包，没接话——她暑假的兼职工资，刚够交下学年的住宿费，去青岛的钱，够她吃半个月的饭了。她把纸包放在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她攒的空矿泉水瓶，打算攒多了卖钱。
等室友们吵着去取快递，宿舍里只剩她一个人时，林晚才把花生倒在桌上，仔细翻了翻纸包——里面裹着个空烟盒，是最便宜的“红梅”，三块五一包的那种。烟盒被捏得皱巴巴的，盒盖边缘磨得起了毛，里面没烟，只残留着点烟丝的碎屑，还有股淡淡的烟味，混着花生的香味。
烟盒里夹着张窄窄的收据，是县城为民药店的，纸质粗糙，边缘裁得不齐，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红花油5元2025。6。18”，字迹潦草，还被汗水晕开了点。
6月18号，是他说“去医院查病”的那天。
林晚的指尖抖起来——胃癌晚期的人，需要的是止痛药、胃药，不会是治跌打损伤的红花油。她把收据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还能闻到点淡淡的红花油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想起他往公交上挤时弯下去的腰，想起他手背上的膏药，想起他说“只剩一个月”时，抠着办公桌边缘的手指——那不是等死的人的样子，是急着藏什么、怕被发现的样子。
宿舍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尖，吵得人心里发慌。林晚抓起手机，翻出上周的通话记录——那天是周三晚上，她下了晚自习给家里打电话，问“你腰还疼吗”，他说“早好了，别操心”，背景里的声音不是蝉鸣，是机器的“轰隆”声，断断续续的，像工地的搅拌机在转。
她突然想起张薇办公室里，他落在椅子上的那个蛇皮袋——袋角沾着的不是田泥，是水泥灰，干了之后硬邦邦的，她当时还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沾了点灰。
第二天早上，林晚揣着那张“诊断书”（是她从张薇那里借来的——张薇说“他落这儿了，你先拿着，说不定有用”），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去县城医院。公交上挤得满当当的，她被夹在两个背着菜筐的大妈中间，闻着筐里青菜的潮气和汗味，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诊断书，生怕被挤掉。
县城医院的门诊楼有点旧，墙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导诊台的护士穿着浅蓝色的护士服，袖口沾着点消毒液的味道，正低头整理病历。林晚走过去，把诊断书递过去，声音有点发颤：“护士，麻烦您帮我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叫林建国的患者，上周来查过胃癌。”
护士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接过诊断书看了看，然后在电脑上敲了半天，翻了三遍记录，抬头看她：“姑娘，我们医院最近三个月，根本没有叫‘林建国’的胃癌患者。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或者找错医院了？”
林晚的手心全是汗，把诊断书攥得发皱，纸边都破了个小口：“不会错，他说就是这儿……上周查的，说是胃癌晚期。”
“上周的记录我刚整理完，”护士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屏幕上的字有点模糊，“你自己看——内科、消化科的都查了，没有。我们这儿胃癌患者都要登记备案的，不可能漏。”
屏幕上的名单里，密密麻麻的名字，确实没有“林建国”三个字。
林晚攥着诊断书往医院外走，阳光刺得她眼睛疼，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诊断书，上面的“公章”是打印的，墨色浅得像浮在纸上，边缘还歪歪扭扭的，根本不是正规医院公章的样子——她想起林建国把这张纸往口袋里塞时，慌里慌张的样子，想起他说“治不起”时，喉结滚了三次才说出口的停顿，想起他说“就剩一个月”时，不敢看她眼睛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