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我模型里关于“开采权审批”压力测试的模拟结果也出来了。结果显示,如果这个环节被突破,压力会沿着几条主要路径传导:一是“东山港湾建设”本身,其经营合法性受质疑,资金链可能紧张;二是通过它流向那几家领导亲属关联公司的“高价石材采购”链条,可能因调查而中断或暴露;三是“海川国际”的贸易公司,可能面临合同纠纷和业务审查;西是最隐晦的——模型推演,在压力达到一定程度时,网络有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概率会启动“隔离程序”,即切断或淡化与“东山港湾建设”及首接责任人的明面联系,甚至可能弃卒保车。
“隔离程序……”林组长看着模拟报告,若有所思,“这需要高效的内部通讯和执行力。谁会下达这样的指令?又是通过什么渠道传递和执行?”“Q先生。”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模型显示,在模拟的危机场景中,“Q先生”节点的“活动频率”和“关联权重”在短时间内急剧升高,然后随着“隔离程序”完成又迅速下降,呈现出典型的“危机干预”特征。“如果真是他,那么他对这个网络的掌控力,就不仅仅是‘顾问’级别了。”老吴沉吟道,“更像是一个隐藏在幕后的‘调度者’或‘安全主管’。”赵姐从她的跨境视角补充:“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吴振海真的是连接艺术品和资源两个领域的掮客,那么他经手的‘生意’,很可能不仅限于国内。雅集斋涉及海外文物,石材贸易也可能有进出口。他会不会也是某种跨境洗钱或利益交换的‘摆渡人’?”
这个猜测让房间里的空气又凝重了几分。一个横跨文化、资源、金融、跨境等多个领域的掮客网络,其复杂性和危害性,远超单一领域的腐败。正当我们梳理这些纷乱的线索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发生了。周五晚上,我接到周瑾的电话。她语气有些兴奋,又带着点神秘:“觉非,你猜我今天整理档案看到什么了?”“什么?”我配合地问,心里却想着工作组的事。“十年前,省里搞过一次全省范围的‘历史文化资源普查与保护现状调研’,当时从各市抽调了不少人,成立了好几个调研组。我翻到当年第三调研组的成员名单和部分工作笔记复印件,你猜我在里面看到了谁的名字?”
“谁?”
“沈培元!还有……徐望山!”周瑾压低了声音,“他们当时都在第三调研组,负责考察安永、临海等几个市的古窑址、传统工艺和非物质文化遗产!”沈培元?徐望山?一起参加省里的文化资源调研?时间大约是十年前,也就是沈培元记录中与徐望山交往尚算“正常”的时期,也远在“清源茶业”会面、“鹰视之契”出现之前。“他们那个调研组,主要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追问。“笔记不是很全,但提到去了安永的几处古窑址,包括一个叫‘三眼窑’的地方,做了测绘和资料收集。还去了临海,考察沿海地区的传统海贸文化和近代港口遗迹。”周瑾顿了顿,“有意思的是,笔记里提到,调研组在安永期间,曾邀请当地文化界人士座谈,名单里有个叫‘吴振海’的人,身份是‘地方收藏爱好者、古玩鉴赏人士’。”
我的呼吸一滞。吴振海!十年前,他就己经以“收藏爱好者”的身份,出现在有沈培元和徐望山参与的省级调研组座谈会上!这不是巧合。这绝不是巧合。十年前的文化调研,沈培元、徐望山、吴振海同场出现。十年间,沈培元与徐望山从合作到疏远到留下罪证;徐望山构建起庞大的商业腐败网络;吴振海则从“收藏爱好者”变成了游走于艺术品和资源领域的隐秘掮客,名字出现在相隔千里的不同腐败线索中!这条时间线,隐隐勾勒出某些人关系网的起源和演变。那个“三眼窑”,正是沈培元杂记中记录“鹰影警醒”的地方,是他对徐望山产生最初怀疑的起点。而吴振海,很可能早在那个时候,就己经进入了这个圈子。
我谢过周瑾,叮嘱她这个发现暂时不要对其他人讲。挂断电话,我独自在宿舍里坐了许久。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方格。我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那种跨越时间的、深谋远虑的算计。如果吴振海真的是从那个时期就开始活跃的掮客,那么他服务的,可能不仅仅是后来的“海川国际”网络,甚至可能包括更早的、以徐望山为核心的那个网络。那么,“渠清”二字,会不会是那个更早网络中的某种身份标识或联络暗号?沈培元记下它,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什么?而“Q先生”,与这一切又是什么关系?他是吴振海的上线?是那个更早网络的遗留人物?还是独立于两者之外,但为不同时期的腐败网络提供“安全服务”的超级掮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