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省财经学院校刊的实习编辑,正在做一个关于‘校友职业发展多样性’的专题,看到您曾在‘威远文化’工作过,现在似乎又在沿海发展,经历很全面又很独特,不知是否方便接受一个简短的线上访谈?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主要是想了解不同城市文化产业的差异,给学弟学妹们一些参考。”理由要足够普通、无害,且带着一点母校情怀的纽带。我等待回复,并不抱太大希望。出乎意料的是,二十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校刊?哪一级的?我怎么没印象有这个专题?”回复很简短,透着警惕。
我早有准备:“我们是新成立的融媒体小组,首接受校宣传部指导。专题刚启动,这是我的工作证(附上一张模糊处理过的、以前税务系统的旧工牌,名字和单位信息己抹去,只留照片和‘工作人员’字样)。主要想采访一些非典型就业路径的校友,您从‘威远’到沿海的经历很符合。”沉默了几分钟,手机再次震动。“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问题,文字问吧。”成功了第一步。他没有首接拒绝。
“感谢!问题很简单:1。当初为什么选择加入‘威远文化’?它吸引您的地方是什么?2。在‘威远’工作期间,让您印象最深刻的一个项目是什么?为什么?3。离开‘威远’选择去沿海发展的主要考虑是什么?两地文化产业环境感受最大的不同是什么?”问题设计得很开放,前两个看起来是在为“威远”说好话,第三个才是真正的意图——引导他对比、反思。又是漫长的等待。我起身去接了杯水,看着阅览室里零星几个埋头书海的人。一个中年男人在查阅旧报纸合订本,手指小心翼翼拂过泛黄的纸页;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对着笔记本电脑皱眉,似乎在赶论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都在信息的海洋里打捞自己需要的东西。
回到座位,赵志成回复了。“1。当时刚毕业,‘威远’给的薪资在山阳市同行业里算中上,在省城也很出名,面试时老板(林威)很能说,画了不少饼,说公司背靠大集团资源,发展快。2。印象深的项目……好几个吧,都是跟一些企业或基金会合作的活动策划执行。3。离开是因为个人发展瓶颈,想换个环境。沿海机会多,也更规范。”回答很官方,避重就轻。我继续引导:“‘背靠大集团资源’具体是指哪些方面呢?您参与的和基金会合作的项目,有没有特别有成就感、或者觉得特别有意义的?可以举个简单例子吗?我们想展示文化产业的社会价值一面,如果可以的话也能为今后就业的学弟学妹们提供更多不同的选择。”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
“有些资源不方便细说。基金会合作的项目,主要是落地执行,比如‘江源文化艺术基金会’的乡村艺术助学活动,我们去布置场地、协调物料、安排志愿者。意义……帮助孩子总是有意义的吧。不过这类项目预算卡得很死,执行起来挺累,利润也薄。”“江源基金会”。他终于提到了这个名字。“听起来是很有意义的公益项目。不过利润薄的话,好像也很合理,企业有回馈社会的义务,有些项目既然是公益性质,不盈利好像也很合理,但是公司为什么接这样的项目呢?单纯是为了积累口碑和社会责任形象吗?”“可能吧。也可能……是别的考虑。”他的回复开始出现微妙的停顿和省略,“有些事,我们下面执行的也不清楚。按流程做就是了。”
“您刚才说‘按流程’,‘威远’在执行这类项目时,流程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比如和普通商业项目比?”“没什么特别。就是报销、请款有时候要走基金会的关联公司,稍微绕一点,财务说这样方便。其他都一样。”报销、请款走关联公司。方便。我的指尖微微发凉。这是关键信息。用关联公司走账,是切断首接资金联系、模糊款项性质、甚至虚增成本的常见手段。“听起来是挺规范的。感谢您分享!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让您给还在校的、未来想进入文化产业的学弟学妹一句忠告,您会说什么?”这次他回得很快,几乎像早就想好了:“少打听,多做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这行水比想象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