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了。她不仅知道我和赵志成见面,可能连赵志成是谁、为什么见面都猜到了。是她吗?那个先我一步接触赵志成的人?“还行。”我平静地回答,“就是咖啡有点淡,应该点加浓美式的。”周瑾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她在提醒我,她在关注,但她依然选择保持距离。这是一种复杂的姿态:不参与,不阻止,默默观察。周五下午,临近下班时,李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他脸上带着罕见的疲惫,眼里有红血丝。“把门关上。”我照做,坐下。李主任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才开口:“两件事。第一,税务那边关于‘威远文化’的初步稽查报告,抄送了我们一份。账面确实有问题,涉及虚开发票、虚假业务,资金往来复杂,可能牵扯出其他问题。委领导批示,让我们室关注,如有涉及公职人员违纪违法线索,及时介入。”
他顿了顿,看着我:“你之前提到过林威频繁出现在千屿湖公司。结合现在的情况,这个人,以及他背后的‘江源基金会’,需要纳入重点观察范围。”“明白。”我点头。形势在悄然变化,税务稽查的介入,像一把刀子,从另一个方向划开了口子。“第二件事,”李主任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是在耳语,“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一些。”我猛地抬起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李主任没有看我,而是盯着手中香烟升起的缕缕青烟:“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刚上班没几年,借调在省纪委案件审理室,听说过那个案子。夏明远……是个有能力的检察官,可惜了。”“主任,您知道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具体案情我不清楚,因为那个案子不是我当时所在部门的监管范围。但我记得,当时案子办得很快,定性很坚决,有……来自上方的压力。”
李主任终于看向我,目光复杂,“后来几年,陆续有一些关于那个项目的举报,都石沉大海。再后来,项目改头换面,成了现在的千屿湖开发。”他掐灭了烟:“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有些石头,埋得太深,搬动它需要时机,更需要万全的准备。你现在走的这条路,很险。你父亲走过的,你可能会再走一遍。”“我不怕。”我说。“我知道你不怕。”李主任叹了口气,“但怕不怕是一回事,能不能做成是另一回事。你现在手里的东西,”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要握紧,也要知道什么时候该亮出来,什么时候该继续藏着。打蛇要打七寸,一击不中,后患无穷。”他在暗示什么?他知道我手里有赵志成给的材料?还是仅仅在泛泛而谈?
“徐道哲这个人,”李主任继续说,“不只是商人。他是省政协委员,商业协会副主席,和很多领导关系密切。他那个基金会,搞了很多公益活动,名声很好。动他,需要有铁证,有足够高的授权,还要考虑社会影响。”“如果证据确凿呢?”“那就要看,证据能确凿到什么程度,以及……有没有人愿意让这些证据变得确凿。”李主任的话像谜语,“纪委不是独立王国,我们也在大局之中。你明白吗?”我沉默了。我明白他的意思。证据重要,但比证据更重要的,是使用证据的时机和授权,是错综复杂的权力平衡。“谢谢主任提醒。”我最终说道。李主任摆摆手:“我没提醒你什么,只是聊聊旧事。出去吧。‘威远’的税务稽查材料,你重点关注一下,写个情况摘要给我。”
我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李主任又说了一句:“小夏,保护好自己。你父亲……肯定也希望你平安。”我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带上了门。走廊里空旷安静。夕阳的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但尽头处依旧是一片阴影。我知道,我正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父亲的路,我确实在重走。但这一次,我失去了的嗅觉味觉并不一定全都是坏事,生命的质量可能很重要,但是有些东西如果被轻易放弃,生命的质量再高又能如何,摒弃“杂念”后的人生,却或许因此,能更清晰地“看”到那些隐藏的路径与陷阱。回到座位上,我打开税务稽查报告的电子版。密密麻麻的数据和问题描述中,我看到了“博艺文化交流中心”、“新锐广告”、“绿野文化”这些熟悉的名字。稽查人员的初步结论是:涉嫌虚构业务、虚开发票套取资金,相关线索己移交公安机关经济犯罪侦查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