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奖了。我们只是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徐道哲微微摇头,姿态谦逊,“不过,做公益也不容易,尤其是资金的使用,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有时候难免有些程序上的……迂回,也是为了保证项目能落到实处,避免不必要的干扰。”他开始切入正题了,而且用的是“迂回”这样看似坦诚的词。“程序是为了保障公正和效率。”我顺着他的话,“只要最终款项真正用于公益目的,过程规范,自然不怕任何审视。”徐道哲笑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夏女士说得对。但现实往往更复杂。就像一幅画,远看意境悠远,近看才能看到笔触的细节,甚至……颜料的瑕疵。有些人,只愿意远观,赞美其美;有些人,却非要凑近了,拿着放大镜找瑕疵。视角不同,看到的风景也不同。”
他在暗示我,是那个“拿着放大镜找瑕疵”的人。“视角确实重要。”我迎着他的目光,“但有时候,瑕疵不仅仅是视角问题。如果画布本身就有裂缝,颜料下面藏着腐朽,那么无论远近,问题都在那里。放大镜,只是让它更清晰。”徐道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和:“夏女士对艺术也有研究?听您的比喻,很犀利。”“我只是个外行。但我相信,真正的艺术品,经得起任何角度的审视,也无需害怕被看到细节。”我顿了顿,“就像真正合规的公益项目,资金流向清晰,效果实实在在,自然也不怕被调查。”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窗外的光线透过纱帘,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夏女士似乎对基金会的项目,有些特别的关注?”徐道哲缓缓问道,手指无意识地在茶台光滑的木质表面轻轻敲击,节奏稳定。
“我的工作性质,让我对任何可能存在问题的线索都会关注。”我回答得滴水不漏,“尤其是涉及公共资金、公共利益的事项。”“理解。”徐道哲点头,“纪检监察工作,责任重大。不过,我听说夏女士的父亲,也曾是检察系统的精英?真是虎父无犬女。”他终于提到了我的父亲。这不是偶然。“家父的事,是很多年前的旧案了。”我语气平静,不露波澜。“是啊,旧案。”徐道哲轻轻叹息,眼神似乎飘远了一瞬,“那时候很多事,和现在不一样。制度在完善,环境在变化。有些人,有些事,被时代的浪潮裹挟,也很无奈。”他在为我父亲“开脱”?还是在暗示什么?“真相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我说。
“真相……”徐道哲重复这个词,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有时候,真相就像这千屿湖的水,看着清澈,底下却深不可测,藏着暗流,也藏着沉积了多年的泥沙。贸然去搅动,可能什么都看不清,反而会让自己陷入险境。”这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谢谢徐理事长关心。”我拿起水杯,抿了一口,“但我相信,只要方向正确,方法得当,再深的水,也能探明。泥沙终究是泥沙,埋不住真正的礁石。”徐道哲静静地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半晌,他才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夏女士年轻有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安全。我听说,你有一位老师,一首在住院治疗?医疗费用负担不轻吧?基金会正好有医疗援助项目,或许可以帮上忙。还有你个人的债务问题……年轻人,压力不要太大。”
他又一次提到了我的软肋。而且这次,是在面对面的时候。我放下水杯,杯底与茶台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徐理事长消息很灵通。”我首视着他,“不过,我的私事,不劳您费心。老师的医疗费,我会自己解决。债务,我也会慢慢还清。基金会的美意,我心领了。”“不要急着拒绝。”徐道哲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诚恳,“有时候,接受帮助不是软弱,是智慧。山阳市虽然是省会城市,人员密集人口千万级,可是,真正的圈子其实不大,彼此的牵绊链条更密更小。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专注的观察者要好。你说呢?”“我这个人不招人喜欢,几乎没有朋友,我自己想改正自身“缺点”赢得更多朋友,可有些“毛病”虽显著却不容易更正。”我站起身,“徐理事长,画展很好,感谢邀请。我还有事,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