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交代了几个具体的收款方和活动名称,并提供了部分模糊的银行转账记录和活动照片。其中一张照片,是在一个私人艺术馆的庭院里,几个人围坐品茶,其中有徐道哲,有两位己经退休的副省级领导,还有……沈超。沈超再次出现在关键场合。他不仅仅是边缘的艺术家,而是能参与这种高端“关系维护”活动的圈内人。董老板的口供和证据,虽然还不能首接证明那几位退休干部受贿(因为资金没有首接进入他们个人账户),但清晰地勾勒出了一条通过慈善项目洗钱,再用于高端利益输送和关系维护的灰色链条。沈超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似乎是提供“文化雅集”的场所和氛围,充当某种“高雅”的润滑剂。这条链条的浮现,让专案组更加确信,徐道哲的网络绝非简单的权钱交易,而是一个融合了商业利益、政治资源、文化包装的复合体,具有更强的隐蔽性和韧性。
郑振锋决定,以此为契机,对那几位退休干部进行正式的、谨慎的接触谈话,以了解情况为由,施加心理压力,观察反应。同时,加强对沈超的监控,寻找其可能存在的经济问题或违规行为,为后续可能的突破做准备。案件似乎从多个方向,同时向着网络的核心节点迫近。但每个人都清楚,越接近核心,阻力会呈几何级数增长,风险也越大。晚上,我再次翻开父亲的那本旧笔记。翻到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有些凌乱,像是匆匆写就:“根须深扎于旧土,新枝却攀向阳光。斩枝容易,除根难。需找到那最初滋养它的,黑暗源泉。”父亲当年,是否也看到了这张网络的雏形?是否也意识到了其盘根错节的特性?他所说的“黑暗源泉”,指的是什么?是徐望山?还是某种更原始的、滋生这种政商勾结网络的体制或文化土壤?
我将孙建国的信息,与父亲笔记里的这句话放在一起思考。孙建国是当年被损伤的“根须”末端的一片叶子。从他那里,或许能摸到某一缕根须的走向。但要想找到“黑暗源泉”,可能需要更宏观、更深刻的剖析。专案组的工作,是在法律和纪律的框架内,斩断那些违法的“枝”与“须”。而父亲留下的思考,似乎在提醒我,还有更深层的东西需要面对。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做好眼前的事。找到孙建国,核实他的遭遇,看他能否提供关于父亲调查、关于当年土地问题真相的线索。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是对父亲在天之灵的一份告慰,也是对揭开这段黑暗历史的一份助力。我关掉台灯,在黑暗中静坐。失去嗅觉与味觉的我,世界是寂静的,但此刻,我却仿佛能听到,从十三年前的时光深处,传来父亲沉重而坚定的呼吸声,与我现在的心跳,渐渐重合。
寻找孙建国,没有动用专案组的官方渠道。郑振锋主任同意了我的建议,由方文主任协调,通过公安系统一位可靠的老同志,以“人口信息核实”的辅助名义,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进行查找。理由是,孙建国可能是一个潜在的重要证人,但也可能因多年恐惧而选择沉默,甚至被对方监控。过早暴露专案组的意图,可能给他带来危险,也可能让他彻底闭口。等待消息的几天里,我继续在数据的迷宫中挖掘。孙建国这条线索,像投入古井的一颗石子,让我对父亲当年调查的微观层面产生了更具体的想象。我开始有意识地筛选2007年至2009年间,所有与“江源”工程后续收尾、以及可能涉及土地问题复查相关的档案、信访记录、甚至内部会议纪要。
在一份2008年市国土局关于“历史遗留建设用地问题集中清理”的工作简报中,我看到一个熟悉的地块编号,指向的正是“老机械厂地块”。简报提到,该地块权属清晰,补偿安置己完成,无遗留问题。但附件里有一份简短的“情况说明”,提及该地块在2007年曾有“个别群众反映补偿标准问题,经复核,原评估合规,反映不实”。这份说明没有署名,只用了一个内部科室的便签。“个别群众”?会是父亲当时走访的拆迁户吗?“反映不实”的结论,是在父亲调查中断后作出的吗?我记下这个线索。同时,将筛查范围扩大到2009年父亲出事前后的几个月。重点查看检察系统内部是否有关于“案件质量评查”、“干警思想动态”等方面的非正式记录或简报。父亲当时被调查,在系统内部不可能毫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