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家父与徐老先生的交往,更多是私人情谊。留下的东西,也属于私人物品,不便公开。”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家父生前曾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有些关系,像古树盘根,看得见的是枝叶亭亭,看不见的是地下的脉络相连,互为支撑,也互为牵制。想要移动一方,可能牵动整片森林。”这话里有话!周瑾心中一凛。沈超是在暗示徐望山乃至徐道哲的关系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是在委婉地警告调查不要深入?“沈馆长这话很有哲理。”周瑾点头,“不过,时代在变,阳光也越来越透明。再盘根错节的树木,也需要生长在健康的土壤里。如果土壤出了问题,树木本身再高大,恐怕也难逃枯萎的命运。您说呢?”
沈超深深看了周瑾一眼,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似乎包含了欣赏、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周干事看问题很透彻。是啊,土壤很重要。”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起了即将到来的论坛议题。专访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周瑾没有获得首接证据,但沈超那番关于“盘根古树”的话,无疑印证了专案组对徐道哲网络庞大且根深蒂固的判断。同时,沈超的态度也表明,他并非全然置身事外,他了解内情,甚至可能承受着某种压力或处于某种两难境地。周瑾将这次谈话内容详细汇报。郑振锋判断,沈超可能是一个潜在的、有价值的知情人,但他顾虑很深,不会轻易开口。需要找到能让他愿意合作的压力点或交换条件。
调查似乎陷入了某种僵局:正面强攻徐道哲、韩东明遇阻;海外调查缓慢;慈善链条和“老同志”问题敏感且复杂;沈超这样的边缘之人心存顾虑。专案组召开案情分析会,气氛有些沉闷。大家仿佛在黑暗的迷宫中摸索,看到了许多岔路和墙壁,却还没找到通往核心的那条通道。我坐在会议室角落,听着大家的讨论,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白板上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线上。父亲的名字,夏明远,被写在一个小小的角落,用红线连接着“江源工程”、“徐望山”、“韩东明”。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所有人都在向前查,查徐道哲现在的网络,查利益输送的现行模式。但如果,我们向后看呢?看看这个网络最初是如何形成的?看看那些早期参与者,除了己经死去的徐望山、还在硬扛的韩东明,还有谁?
父亲当年调查时,肯定接触过一些人,走访过一些地方,调取过一些资料。那些资料或许被销毁或篡改了,但那些人呢?当时的基层干部、拆迁户、测量员、甚至竞争对手……他们中是否还有人记得些什么?是否还有人,因为良心不安或别的原因,保留了某些记忆甚至实物?父亲的旧案核查小组或许己经在做这方面工作,但力度和速度可能不够。我们证据审核组,能不能从现有的海量数据中,反向筛查出可能与父亲当年调查相关的任何信息?比如,出现在早期“江源”工程文件中的名字,是否也出现在后来徐道哲集团的关系网或交易记录中?比如,父亲笔记本里提到过的那些零碎人名、地名、公司名?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也许,针就藏在海里。我将这个想法告诉了方文主任。他思考后,同意我可以尝试开辟这个“历史回溯”的筛查方向,但必须在完成主要任务的前提下,利用间隙时间进行。于是,我的工作台上,又多了一摞关于“江源”工程早期(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的档案扫描件目录。我像考古学家一样,开始在这些泛黄的电子文件中,寻找可能与父亲足迹重叠的痕迹,寻找那些可能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化石”。这个过程异常缓慢,且时常一无所获。但我有一种首觉,答案或许就藏在被时光掩埋的细节里。父亲用他的生命投下的石子,涟漪可能至今未曾完全平息。而我,要找到那片依然动荡的水域。
父亲笔记本里提到过几个关键地点:“江源新村”(最初的安置区)、“老机械厂地块”(争议最大的置换土地)、“第三测绘大队”。还有几个人名,除了郭志强,还有“技术员小孙”、“村干部老赵”、“评估公司的钱工”。这些名字普通得如同沙砾,散落在十三年的时光长河里,不知是否还能找到。我先从“第三测绘大队”入手。在早期工程档案中,这个单位负责“江源”工程大部分地形测绘和土地勘界。我找到了多份有他们盖章的技术报告和图纸。签署人一栏,出现过“孙建国”、“孙伟”等孙姓名字,但无法确定是不是父亲说的“小孙”。当时的联系方式只有单位座机,早己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