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捷报传遍河北道时,林缚正站在西州城头,看着工匠们拆卸战损的连弩,替换投石机的配重石。新监军韦昭度的仪仗己过黄河,随行的还有文宗密诏,既褒奖其平乱之功,亦暗含约束之意——河北道兵权节制需“凡事奏请”,不得擅自征调他镇兵马。
“节帅,韦监军此行带了三百神策军,还有户部的度支使,怕是要来查账了。”李忠义勒马立于城下,语气中带着警惕。他身后的骑兵正在草原上收拢突厥降卒,那些曾披甲执锐的突厥男儿,如今正赶着缴获的牛羊,往登州新设的“安北营”迁徙。
林缚指尖划过城砖上的箭痕,淡淡一笑:“查便查,我们的粮草军械,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参军房玄龄,“房先生,安置降卒的‘均田令’推行得如何了?”
房玄龄展开一卷文书,低声回道:“己在西州、北境三城试点。归降的三万突厥兵中,有两万愿留籍从军,我们按登州军制改编为‘归化营’,配发新式皮甲与短弩;其余一万余老弱妇孺,分拨荒地开垦,由官府提供曲辕犁与稻种,约定三年不纳赋税。”
“做得好。”林缚点头,目光投向远方的草原,“草原各部族,向来以强者为尊,亦重实际。我们既要示之以威,更要予之以利。”他顿了顿,补充道,“传令下去,在安北营开设互市,允许草原部族以牛羊、皮毛换取粮食、铁器,关税减半。另外,挑选精通突厥语的军官,向归化营传授农耕与炼铁之术。”
房玄龄忧心道:“节帅,铁器乃是军国重器,轻易传授,恐生后患。”
林缚摇头道:“草原缺铁,即便我们不教,他们也会通过走私获取。与其让劣质铁器流入草原,不如由我们主导,既可控铁料流向,又能让部族首领看到归附的好处。”他看向城下正在学习使用曲辕犁的突厥农夫,“人心向背,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
话音刚落,一名斥候疾驰而至,翻身下马禀报:“节帅,韦监军在距西州五十里处扎营,遣使来问,何时可入城与节帅议事。”
“告诉他,明日巳时,我在城门相迎。”林缚神色平静,转而对周铁头道,“你率本部人马,接管西州防务,严格盘查出入城人员,尤其是神策军的动向,一一报来。”
周铁头抱拳应诺:“末将明白!”
次日清晨,西州城门大开,林缚一身常服,仅带百名亲卫等候。不多时,一队仪仗缓缓而来,为首的韦昭度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他身后的神策军个个盔明甲亮,腰间佩刀,神色肃穆。
“林节帅劳苦功高,老夫奉旨前来监军,特来恭贺大捷!”韦昭度翻身下马,脸上堆着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
林缚拱手回礼:“监军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城内己备下薄宴,还请大人入城歇息。”
两人并肩入城,沿途百姓夹道相迎,不少人手持香案,高呼“林帅万岁”。韦昭度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阴霾,笑道:“节帅在河北道威望如此之高,真是可喜可贺。”
林缚淡淡回应:“百姓安居乐业,方是国家之福。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府衙内,宴席之上,韦昭度频频举杯,话里话外却总绕不开兵权与财赋。“林节帅,文宗陛下念及河北道历经战乱,特拨内库银十万两,用于安抚百姓。只是,这粮草调度、军饷发放,还需按规制来,由度支使与老夫一同监管,以免出现纰漏。”
林缚放下酒杯,神色从容:“监军大人所言极是。只是,眼下草原初定,归化营与屯田所需粮草甚多,登州府库己垫付三月军饷。若按规制层层申报,恐误了大事。”他示意房玄龄呈上账目,“这些账目清晰明了,大人可随时查验。至于内库银,若能早日拨付,林缚感激不尽。”
韦昭度翻阅着账目,见每一笔收支都有凭证,心中暗叹林缚行事缜密。他话锋一转:“节帅擅自招降突厥降卒,改编为归化营,此事是否应奏请陛下?毕竟,异族军队,恐难驾驭。”
“事急从权。”林缚语气坚定,“默啜虽死,但草原各部仍有异动。若将降卒尽数遣返,恐为他人所用;若尽数斩杀,又失民心。改编归化营,既能充实军力,又能安抚部族,实乃两全之策。我己将此事奏报长安,相信陛下会明察。”
韦昭度默然,他深知林缚如今手握重兵,威望日隆,朝廷虽有约束之意,却也不敢逼之过甚。宴席不欢而散,韦昭度回到驿馆,立刻提笔写下密信,详述林缚在河北道的势力扩张,以及归化营、互市等新政,字里行间充满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