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极洲的和平岁月尚未过半载,一场罕见的大旱便骤然降临。
入夏之后,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连续三月滴雨未降。移民村落的稻田干裂得能塞进手指,刚抽穗的稻禾蔫头耷脑,卷成了枯黄的细条;黑石部河谷里的番薯藤蔓失去了往日的翠绿,叶片蜷缩发焦,埋在土里的薯块迟迟不见膨大;赤叶部的草场寸草不生,驯养的牛羊啃食着草根,瘦得肋骨毕现。
恐慌的情绪在移民与部落之间蔓延。黑石部的族老们聚在祭台旁,捧着太阳图腾的玉佩跪地祈祷,口中念念有词,说这是触怒了山神的惩罚;移民们则急得团团转,有人提议引海水灌溉,却被农技官厉声制止——海水含盐,只会让土地彻底荒废。安西都护府海外分府的官吏连夜将灾情奏报长安,同时召集各族首领议事,可殿内争论不休,谁也拿不出稳妥的法子。
“再这样下去,秋收必定颗粒无收!”移民首领拍着案几,满面愁容,“咱们存粮虽有,却也撑不过一个冬天啊!”
黑石部首领闷声抽着旱烟,烟杆在地上敲得笃笃响:“河谷的水早就见底了,除非能从东边的大泽引水过来,可那大泽离咱们这里足有百里,山路崎岖,怎么修渠?”
这话倒是点醒了众人。东极洲东边确有一片天然大泽,名为“沧澜泽”,水源引自雪山融水,旱季水位虽有下降,却依旧碧波荡漾。可修一条百里长渠,要跨越丘陵沟壑,仅凭移民与部落的人力,谈何容易?
分府长史沉吟片刻,沉声道:“此事虽难,却是唯一的生路。大唐有句老话,叫‘人心齐,泰山移’。只要咱们各族联手,没有修不成的渠!”他当即定下章程:移民出铁器、出图纸,负责勘测地形、设计渠道路线;黑石部、赤叶部出人力,凭借对山林的熟悉开辟路径;朝阳部则负责调度粮草,保障修渠众人的吃喝用度。
消息传开,各族百姓纷纷响应。移民中的工匠连夜赶制锄头、铁锹、夯土杵,农技官带着学徒翻山越岭,用罗盘勘测地势,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清晰的渠线;黑石部的汉子们扛着石斧,率先劈开了挡路的荆棘密林,赤叶部的妇女们则背着水囊,给劳作的族人送去清水与干粮;就连朝阳部的孩童,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捡拾着路上的碎石,生怕硌坏了日后的渠堤。
修渠的日子苦不堪言。白日里,烈日当头,晒得人皮肤脱皮,挥汗如雨;夜晚,山风呼啸,蚊虫叮咬,众人裹着粗布衣裳,依偎在篝火旁勉强休憩。有好几次,渠堤刚夯筑了一半,便被突发的山洪冲垮——那是雪山融水骤增所致,浑浊的泥水卷着石块,将数日的心血毁于一旦。
眼看族人渐渐生出退意,黑石部首领提着石刀,在冲垮的渠堤旁立下誓言:“这渠修不成,咱们的子孙后代还要受旱灾之苦!今日我便立在这里,渠成,我归;渠不成,我便葬在这里!”说罢,他第一个跳进泥水里,用脊背扛起了沉重的石块。
首领的决绝,点燃了所有人的斗志。移民们想起了长安的良田沃野,部落的族人念起了来年的丰收光景,没人再抱怨,没人再退缩。他们想出了新的法子:在渠堤外侧堆砌石块加固,内侧铺上厚厚的黏土防渗;遇到丘陵地段,便凿山开隧,让渠水穿山而过;遇到低洼之处,便修建渡槽,让渠水凌空而行。
随行的医者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他们不仅要医治中暑、摔伤的劳工,还得熬制解暑的汤药,分发给每一个劳作的人。有个黑石部的少年,不慎从隧洞上摔落,腿骨骨折,医者用杉木板固定了他的伤腿,又给他敷上消肿止痛的药膏,日日探望。少年躺在草席上,看着洞外族人忙碌的身影,哽咽道:“等我腿好了,一定要去修渠。”
时光荏苒,转眼己是秋初。当第一股清冽的沧澜泽水,顺着蜿蜒的长渠流进干涸的稻田时,整个东极洲都沸腾了。移民们跪在田埂旁,捧着甘洌的渠水热泪盈眶;黑石部的族人围着渠水跳起了狩猎舞,赤叶部的牛羊则撒欢儿地奔向被渠水滋润的草场。
这一年,虽逢大旱,东极洲却依旧迎来了丰收。稻田里的稻穗沉甸甸地弯下了腰,番薯地里结出了硕大的薯块,互市上的粮食堆积如山。各族首领再次聚首,这一次,没有人再争论,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