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先生踏入长安城的那一日,天朗气清,和风拂面。
朱雀门前,旌旗猎猎,百官列道。新帝亲自出城相迎,身后是整排的国子监学子与鸿胪寺官员。城门内侧,早己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人人都想亲眼看一看,那位传说中教出“青出于蓝”的东极先生。
“那便是东极的阿木先生?”
“听说渭水治水的法子,最早就是他教给阿砚的。”
“东极洲的先生,竟能入我大唐国子监讲学,真是闻所未闻。”
人群的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进阿木耳中。他却只是微微含笑,目光从容地掠过巍峨的城墙、宽阔的街道,以及那些与东极截然不同的飞檐斗拱。
“先生。”阿砚快步上前,向他深深一揖,“一路辛苦。”
“你在长安三年,我终于也来了。”阿木打量着他,“长高了些,也沉稳了些。”
新帝上前一步,笑道:“朕久闻先生之名,今日得见,实乃大唐之幸。”
阿木躬身行礼:“东极荒远,能得大唐如此相待,是东极之幸。”
简短的寒暄之后,仪仗起行。鼓乐声中,阿木与东极使节一行,缓缓踏入这座他曾在阿砚的书信中无数次读到的城市。
安顿下来的第二日,阿木便在新帝的旨意下,前往国子监讲学。
消息一出,国子监内外顿时热闹起来。不仅是学子,连许多在京的官员、鸿儒,都想听听这位来自东极的先生,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国子监的讲堂早己座无虚席,连窗外都挤满了人。阿砚站在讲堂一侧,看着那位熟悉的身影,缓步走上讲台。
阿木身着一件东极风格的长衫,袖口绣着细密的藤纹,腰间系着一根简单的布带,与长安常见的宽袍大袖不同,却自有一种清峻之气。
他先环视一周,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掠过,最终停在阿砚身上,微微点头。
“诸位。”阿木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讲堂,“我来自东极洲,那是一片被海包围的土地。那里的山很高,林很密,雨很多,人也很多——”
他顿了顿,笑道:“只是和长安比起来,那里的房子矮一些,路窄一些,书却一点也不少。”
堂内一阵轻笑,原本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弛下来。
“我今日来,不是为了炫耀东极的山,也不是为了诉说东极的苦。”阿木继续道,“我只是想讲几件事——关于水,关于树,关于人。”
他从东极洲的雨季讲起,讲山中的溪流如何在暴雨中暴涨,讲族人如何用藤笼与木桩,在河道转弯处筑起一道道“软堤”,让水势缓下来;讲如何在山坡上挖出梯田,让雨水顺着沟壑流进田埂,既不冲走泥土,又能滋润庄稼。
他的语言并不华丽,却带着一种来自山林与大海的质朴力量。学子们听得入神,连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都仿佛成了东极的雨声。
“你们的书里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阿木道,“在东极,我们也说,‘水是山的客人,也是人的客人’。客人来了,要好好招待,不能一味堵,也不能一味放。”
他说到此处,看向阿砚:“阿砚在长安治水,用的便是东极招待‘水客’的法子。”
讲堂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有人忍不住问道:“先生,那东极的山林,为何能年年多雨而不崩?”
阿木笑答:“因为我们知道,树是山的衣裳。衣裳破了,山就会冷,就会疼。”
他讲东极人如何在砍伐树木时,必留幼树;如何在烧荒之后,必再播种;如何在狩猎时,不杀怀胎的兽,不捕未长成的鱼。
“你们的书中有‘天人合一’。”阿木道,“在东极,我们说‘山有脾气,海有性子’。人要学会顺着它们的脾气,而不是一味对抗。”
一堂课下来,讲堂内鸦雀无声。许久之后,才有一位白发先生缓缓起身,向阿木深深一揖:“先生所言,令我等汗颜。”
阿木连忙回礼:“不敢当。我只是把东极的山与海,说给长安听。”
自那之后,阿木在国子监开设了“东极杂谈”的小课,不设固定的讲堂,只在天气晴好的日子,于国子监的青槐树下设席讲学。
消息传开,前来听讲的人越来越多。
这一日,槐树下又围满了人。阿木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只东极的藤筐,里面装着几块卵石,几片树叶。
“今日不讲大道理。”阿木笑道,“只讲一件小东西。”
他从藤筐中取出一片卷曲的树叶:“这是东极山中的一种藤叶,遇水则卷,遇风则舒。我们用它来判断天气,也用它来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