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化不开的墨,将灵台方寸山的峰峦裹得密不透风。斜月三星洞的石门早早就阖上了,洞里传来师兄弟们均匀的呼吸声,只有崖边的竹影,被夜风拂得轻轻摇晃。
悟空却没睡着。
他悄没声地从石床上溜下来,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连虎皮裙的边角都没蹭到桌角。白日里听下山挑水的小师弟说,西边的乱石山有灵怪聚在一起比试神通,热闹得很。这话像颗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挠得他坐立难安。
师父常说,修行要耐得住寂寞,不可贪嬉好闹。可他天生是石猴,哪能憋得住这山涧里的清寂?
他踮着脚挪到洞口,耳朵贴在石门上听了听,外头只有虫鸣和风声。犹豫不过三息,他便咧嘴一笑,身子一缩,像只灵巧的狸猫,从石门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山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悟空深吸一口,浑身的毛都舒展开了。他不敢驾云——师父的耳目遍布山林,腾云的金光定然瞒不过去。他只能借着树影的掩护,踩着藤蔓和乱石往山下跑。
脚掌踩过厚厚的松针,软得像踩在棉絮上;跃过溪涧时,脚尖只在水面一点,溅起两颗细碎的水珠,连涟漪都没荡开几圈。他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快得像一道虚影,惊飞了枝头的夜鸟,却没惊动半分山灵。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方寸山的轮廓渐渐模糊。悟空停在一处山岗上,叉着腰往西边望。夜色里,乱石山的方向隐隐有火光闪动,还夹杂着隐约的呼啸声。
“都说那边有厉害的角色,俺倒要去瞧瞧,是哪个能比得上俺老孙的神通!”
他甩了甩胳膊,正想撒开腿再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黑铁塔似的汉子立在月光下,头戴嵌宝紫金冠,身披兽皮大氅,手里攥着一根混铁棍,眼神像鹰隼似的锐利。
那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番,瓮声瓮气地开口:“好俊的身法!小猴子,你也是去乱石山看热闹的?”
悟空挑眉,心里的好胜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怎么?俺去不得?”
汉子哈哈大笑,声震林叶:“有趣!俺叫牛魔王,就喜欢跟你这般爽快的!走,同去同去!”
悟空眼睛一亮,原来这就是小师弟口中说的“大力牛魔王”!他攥了攥空拳,指节咔咔作响,咧嘴一笑:“俺叫孙悟空!走,瞧瞧谁的神通更胜一筹!”
月光下,一猴一牛的身影并肩朝着火光的方向走去,脚步声渐渐融入了夜色里。而方寸山的方向,菩提祖师正站在窗前,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轻捋着胡须,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乱石山的空地上,篝火燃得正旺,周遭聚着数十个山精野怪,见牛魔王领了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过来,顿时静了几分,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小猴儿看着瘦巴巴的,莫不是老牛新收的跟班?”
“瞧他那身虎皮裙,倒有几分野趣,就是不知身手如何。”
悟空耳尖,听得一清二楚,他也不恼,只是将身子一晃,原本寻常大小的身形陡然拔高半尺,浑身猴毛根根倒竖,双目在火光下亮得惊人,像藏了两颗寒星。“聒噪!俺老孙不是谁的跟班,今日便来会会你们口中的‘大力牛魔王’!”
牛魔王闻言,将手里的混铁棍往地上一拄,“咚”的一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他仰头大笑,声浪掀得篝火火星乱飞:“好!爽快!俺便陪你耍耍,点到即止,不伤和气!”
话音未落,牛魔王己然动了。他沉腰立马,混铁棍带着破风之声横扫而出,棍身裹挟着滚滚劲风,首逼悟空腰腹。这一棍看似粗莽,实则暗藏巧劲,但凡被扫中,少说也得断几根骨头。
悟空却不躲不闪,他双脚在地上一蹬,身子像片落叶般轻飘飘跃起,恰好避开棍锋。不等落地,他蜷起五指,朝着牛魔王的肩头狠狠劈下。这一掌凝聚了他在方寸山修炼的锻体之力,掌风凌厉,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
牛魔王早有防备,左手一抬,硬生生接下这一掌。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两人各自后退三步。牛魔王肩头发麻,心里暗暗称奇:这猴子看着不起眼,掌力竟这般浑厚!
悟空落地后一个旋身,脚下步伐变幻,正是菩提祖师教的七十二变里的身法,身形飘忽不定,时而在东,时而在西,看得周遭精怪眼花缭乱。他瞅准空档,欺身而上,手肘朝着牛魔王的肋下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