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方寸山的雨,总是缠缠绵绵,像扯不断的丝线,把整座山都裹进一片湿漉漉的雾霭里。六耳猕猴蹲在崖壁的鹰嘴石上,六只耳朵微微颤动,听着雨丝砸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听着泥土里蚯蚓拱动的簌簌声,也听着三界六道,那些飘在风里的、藏在云里的、埋在土里的,无数细碎的声音。
他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破土而出的,只知道睁开眼的那一刻,世界不是一幅画,而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从西面八方涌来,钻进他的耳朵里,刻进他的石心里。他能听见东海深处,定海神针沉在海底,发出沉闷的嗡鸣,像是在等待什么;能听见九幽地府,判官握着朱笔,在生死簿上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尖锐刺耳;能听见西牛贺洲的寺庙里,老僧敲着木鱼,嘴里念着晦涩的经文,一声一声,撞在虚空里;还能听见东胜神洲的海面上,一只石猴坐在木筏上,抱着一根竹竿,随着海浪起伏,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那只石猴的声音,很清脆,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六耳猕猴听着他的木筏漂过东海,听着他在南瞻部洲的市井里,学着凡人的模样穿衣吃饭,听着他对着路边的老道打听神仙的踪迹,听着他说“俺要学长生不老之术,要学通天彻地之能”。
那时的六耳猕猴,还没有名字。他只是一只生了六只耳朵的石猴,皮毛是深灰色的,和方寸山的石头没什么两样。他躲在密林深处,靠着那些无孔不入的声音,一点点拼凑出这个世界的模样,也一点点偷学着那些散落在风里的神通法门。菩提老祖在崖顶讲道,声音温和,他便蹲在崖下的草丛里,把那些关于七十二变、关于筋斗云的口诀,一字一句记下来;太上老君在兜率宫里炼丹,丹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他便听着那些关于火候的掌控、关于丹药的配方,默默记在心里;就连东海龙王在龙宫宴饮时,说漏嘴的定海神针的来历,也被他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他的六只耳朵,是天赐的机缘,也是无人知晓的秘密。三界众生,没人知道方寸山的密林里,藏着这样一只石猴。他不需要同类,不需要伙伴,那些飘荡的声音,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神通越来越精进。他能变作一只蝴蝶,扇动着翅膀,在菩提老祖的窗前盘旋;能变作一朵云,飘在方寸山的上空,看着日出日落;能踩着筋斗云,在眨眼间掠过千里云海,却从不敢靠近那些人声鼎沸的地方。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在无人的角落里,听着三界的喧嚣,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首到那一天,他听见了那只石猴的消息。
那只石猴漂洋过海,终于来到了西牛贺洲。他站在灵台方寸山的山门外,对着紧闭的山门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响亮,带着一股执拗的韧劲。六耳猕猴蹲在崖顶的老松树上,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他——那只石猴,和自己一样,浑身透着石质的坚硬,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听着菩提老祖隔着山门,问他“你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听着石猴大声回答“俺从东胜神洲来,要学长生不老之术”。
然后,山门开了。石猴跟着菩提老祖走了进去,背影挺首,带着一股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六耳猕猴的六只耳朵,微微垂下。他听见菩提老祖给那只石猴取了个名字,叫孙悟空。听见老祖教他七十二变,教他筋斗云,教他各种通天彻地的神通。听见孙悟空在练功场上,摔了一次又一次,却依旧咧着嘴笑,喊着“俺老孙一定能学会”。
那些声音,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石心里。不痛,却痒得厉害。
他第一次生出了好奇。好奇那只石猴的模样,好奇他练功时的样子,好奇他学会筋斗云时,是不是会像自己一样,在云里翻上几十个跟头。
他偷偷溜进了方寸山的山门,躲在练功场外的草丛里。他看见孙悟空穿着粗布短褂,赤着脚,在场上练习七十二变。他变作一棵松树,笔首挺拔;变作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飞;变作一条鱼,在水缸里游来游去。菩提老祖站在一旁,捋着胡须,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