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的走近,那张烙印在温晨记忆深处的脸,终于清晰地呈现在灯光下,比记忆中更加深邃凌厉。眉骨高耸,鼻梁如峰,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岁月褪尽了他最后一丝青涩,只余下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疏离。
温晨感到心脏在那一秒骤然停跳,血液逆流,四肢冰凉。握住激光笔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微不可察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几乎要握不住那支小小的翻页笔。
八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个人、连同那段撕心裂肺的过往,彻底埋葬,甚至立碑为证。
可当顾默珩真实出现的这一瞬,那座坟墓彻底坍塌。所有被封印的爱恨、不甘与痛苦,化作狰狞的恶鬼,要将他撕扯得粉碎。喉咙干涩发痛,准备好的词句卡在唇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仅仅半分钟的空白。
在顾默珩于第一排正中央落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直直锁住他的刹那,温晨猛地吸进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玻璃碴般的锋利,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两人的目光在数十米的空气中悍然相撞。没有火花迸射,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顾默珩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晦暗的漩涡,毫不遮掩地想要将温晨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温晨盯着那张脸如何都难以注意表情管理,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在这一刻寸寸碎裂,褪得干干净净。
小李昨日的话忽然在他耳边回响,逐渐变得真实。
原来,他真的回来了。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温晨将注意力重新聚焦于身后的ppt,指节那支翻页笔几乎要在他掌心碎裂。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比之前冷静了数倍,也冰冷了数倍,像一块被淬火锻造过的寒铁:“……这个‘立’,就是要在打破的废墟之上,重建人与空间、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演讲在继续,逻辑严谨,数据精准,完美得无可挑剔。
只是,再也寻不回开场时那份温润从容的气质。此刻的他,像一具被精密程序操控的躯壳,准确无误地走完所有既定流程。
“我的阐述完毕,谢谢各位。”
温晨放下翻页笔,微微鞠躬,台下响起礼貌而热烈的掌声。
他没有回到座位,而是径直走向会场侧门,一秒钟都不愿多待。
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像跗骨之蛆死死钉在他的脊背上,灼得皮肤生疼。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主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晨迈出去脚步一顿,他忘了还有这个环节。
只好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走回台前,脸上已经重新挂起温和而略带歉意的微笑。站定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刻意绕开了最中央的那个位置。
几位评委就结构承重和消防安全提出专业问题,温晨都对答如流。
就在他以为这场煎熬即将结束时,一只手举了起来。是坐在第二排的宏远设计傅总监。这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不怀好意的笑。
“温设计师,久仰大名。您的‘归巢’理念情怀很足,听起来很美。”他话锋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但我们做商业的要讲究坪效,讲究回报率。您这个开放式街区和空中庭院占用了大量黄金面积,请问这部分成本,该让哪位天使投资人来为您的‘情怀’买单?这,是不是太华而不实了?”
话音落下,场内众人窃窃私语。
这是最常见也最恶毒的攻击,即用商业的现实,去扼杀设计的理想。
温晨攥着话筒的指尖泛白,正要拿出准备了无数个日夜的数据模型予以回击,一个声音却比他更快,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傅总监对坪效的理解,似乎还停留在十年前。”
出声者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项目书。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分给提问者,继续平静地说道:“现代商业综合体的核心竞争力,早已从单一零售转向体验式消费和社交属性。”
“温设计师方案里的开放空间,恰恰是吸引人流、延长顾客停留时间,从而提升整体商业价值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