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一日,上午八点
中江的天,终于放晴了。
连续阴霾了半个月的天空,像一块被用力洗过的灰布,褪去了沉甸甸的水汽,露出澄澈的湛蓝。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落在市委大院的老樟树上,叶子油亮亮的,泛着新绿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晒暖后的气息,混着樟树特有的清苦味道。
但市委礼堂里的气氛,和窗外的明媚截然相反。
礼堂能容纳八百人,此刻座无虚席。前排是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西套班子的领导,往后是各市首机关、区县的一二把手,再往后是重点国企、高校的负责人。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看手机,甚至很少有人挪动身体。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
主席台上,深红色的幕布垂着,台面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摆放着十来个名牌。
正中间的位置空着,名牌上写着“祁同伟”。左边是“李东方”,右边是“钱凡兴”。
再往两边,是市里其他主要领导,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低头盯着面前的茶杯,有人望着天花板出神,有人不时抬手擦擦额角的汗。
钱凡兴坐在祁同伟右侧第二个位置。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暗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眼窝深陷,眼下有浓重的乌青,嘴唇发干,不时舔一下。
放在桌上的手,手指交叉握着,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侧面,那里己经搓出了一小块红印。
李东方坐在祁同伟左侧。
他穿的是平时那件浅灰色夹克,脸色平静,但眼神很亮,像憋了很久的火,终于要烧起来了。他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帽己经拧开,随时准备记录。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08:29。
礼堂后门轻轻开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
祁同伟走了进来。
他没穿西装,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
脚步很稳,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陈默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经过过道时,两边的干部纷纷低下头,没人敢和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