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倾诉后，胤禛来永寿宫的次数愈发频繁，起初还只是处理完政务后的片刻逗留，后来索性将些不甚紧要的吏部考功、户部粮册之类的奏章带过来批阅。旁人都说贵妃娘娘深得圣宠，唯有胤禛自己清楚，这处宫苑的安宁，是他在朝堂的尔虞我诈中最难得的慰藉。
“皇上，茶凉了。”云舒的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雨，她端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走过来，茶盏是通透的甜白瓷，氤氲的水汽里飘着淡淡的茶香。
胤禛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抬眼便见云舒正用绢帕擦着指尖沾着的水渍，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着窗外的天光，泛着柔和的光泽。
“方才看你插花入了神，倒没留意时辰。”胤禛浅啜一口热茶，茶香混着梨花香漫入喉间，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他将案上的一叠奏章推到一旁，露出最底下那份封皮泛黄的奏折，“这是顺天府呈报的京郊流民安置事宜，你且看看。”
云舒放下绢帕，凑到案前细看。奏折上的字迹工整却带着几分仓促，字里行间都透着焦灼——去年冬月那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压垮了京郊数十个村落的房屋，冻毙了无数牲畜，更让万顷良田变成了白茫茫的雪野。开春后雪化冰消，幸存的百姓失去了田产家业，纷纷扶老携幼涌入京城周边，如今己聚集了近万人。顺天府虽己按旨拨款赈济，可每日消耗的粮草如流水般，更棘手的是，有流民因分配不均闹起了骚乱，昨日竟砸了通州的粮仓。
“臣等议请再增拨十万石粮草，同时遣兵丁驱散流民，令其返回原籍。”奏折末尾的附议赫然列着几位九卿的名字，字迹斩钉截铁。云舒看完，抬眼便见胤禛正揉着眉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平日里温润的眉眼都笼着层寒霜。
“一味赈济，非长久之计。”胤禛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将奏折往案上一拍，瓷质的镇纸都震得嗡嗡作响，“去年腊月至今，户部己拨出三十万石粮草，可流民只增不减。那些老弱妇孺尚可安分，偏是些青壮劳力，拿着朝廷的救济粮却游手好闲，昨日通州粮仓被砸，便是这些人挑的头！”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可若真如大臣们所言强行驱散，更是下下之策。这些百姓本就走投无路，再遭驱赶，难保不会激起民变。前明末年的流民之乱，便是前车之鉴。”说罢，他重重叹了口气，指腹反复着奏折上“流民”二字，那两个字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胸口发闷。
云舒静静站在一旁，没有立刻开口。她知道胤禛此刻最需要的不是附和，而是切实可行的办法。她想起前世在历史课上学过的“以工代赈”，从范仲淹的“青苗法”到乾隆朝的黄河修堤，这套策略古己有之，只是未曾形成体系。如今要在这个时代提出，既不能显得太过惊世骇俗，又要让胤禛看到其中的可行性。
她转身从案上取了张素笺，提笔蘸了墨，细细画了起来。胤禛的目光落在她的笔尖，只见她先画了几条弯曲的线条，标注为“京郊河道”，又在旁边画了些纵横交错的首线，注明“官道”，最后在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粮仓，旁边写着“工食”二字。
“皇上，臣妾愚见，或可尝试‘以工代赈’之法。”云舒将素笺递到他面前，指尖轻轻点在“京郊河道”几个字上，“您看，京郊的永定河、潮白河，每年汛期都会泛滥，冲毁田地。去年大雪之后，河道淤积更甚，若不及时疏浚，今夏必发大水。朝廷何不组织流民，以工代赈，让他们参与河道疏浚？”
胤禛的眉头微微舒展，他拿起素笺，凑近灯光细看。云舒的字迹娟秀却不失力道，画的示意图虽简单，却一目了然。“继续说。”他抬眼看向她，眼中的疑惑渐渐被好奇取代。
“流民之中，青壮劳力占了近六成。”云舒走到他身边，声音愈发清晰，“朝廷可按男女老幼分等，青壮男子参与河道疏浚、官道修缮这些重活，每日发放一升米、十文钱；女子可参与缝补衣物、晾晒粮草等轻活，每日半升米；老弱之人则负责清扫工地、看守物料，每日发放三分之一升米。如此一来，他们凭劳力换口粮，既不会养成惰性，也能养活家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