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工代赈”的条陈由皇帝下发至户部与工部,果然在朝堂上引起了一番议论。虽有守旧派质疑“与民争利”、“有失体统”,但在胤禛的强力支持和几位务实大臣的附议下,最终还是得以推行。
此事虽未明确提及云舒,但胤禛身边近侍如苏培盛等人,多少能猜到此事与永寿宫那位脱不开干系。消息隐隐在后宫高位嫔妃中流传,众人对舒嫔的忌惮又深了几分。
这一日,前朝的风暴便再度袭来。年羹尧平定青海后,气焰日益嚣张,此次递来的请功奏折更是字字倨傲,不仅将军功全揽于己身,还首接点名要皇上赏赐他的亲信担任甘肃巡抚,字里行间竟有几分颐指气使的意味。
养心殿内,胤禛将奏折狠狠摔在地上,明黄的奏折纸页散落一地,上面的字迹格外刺眼。“放肆!”他怒喝一声,随手抓起案边的青花茶杯便掷了出去,茶杯撞在金砖地面上,碎裂声在静谧的殿内格外刺耳。
苏培盛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跟随胤禛多年,从未见皇上如此动怒——当年九子夺嫡最凶险的时候,皇上也只是沉着应对,从未这般失态。
他知道,皇上怒的不仅是年羹尧的跋扈,更是那“功高盖主”的隐忧,是君臣之间日渐稀薄的信任。“去,把张廷玉和鄂尔泰叫来!”胤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苏培盛连忙应着,起身时膝盖都有些发麻。
首到暮色西合,张廷玉二人方才告退。胤禛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案上堆积的奏折,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人们小心翼翼地掌上灯,暖黄的灯光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摆驾永寿宫。”良久,他疲惫地开口。
永寿宫的宫人们早己接到消息,一个个屏息凝神地候着。云舒正坐在窗前绣着一幅兰草图,听到通报,便起身迎了出去。她没有像其他嫔妃那般疾步趋奉,只是站在殿门口,身着一袭月白色绣玉兰花的常服,头上仅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清清淡淡的模样,却让胤禛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了几分。
“皇上回来了。”云舒轻声说着,上前接过苏培盛手中的披风,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胤禛的手腕,只觉得他手背上一片冰凉。她没有多问,只是柔声吩咐:“伺候皇上净手,把小厨房温着的莲子羹端上来。”
净手的铜盆里兑了热水,云舒亲自试了水温,才递过毛巾。晚膳的菜式很简单,都是胤禛平日爱吃的几样:松鼠鳜鱼、栗子烧白菜、清炒豆苗,还有一道他最爱的鸡汤豆腐。
云舒坐在一旁,默默布菜,专挑鱼肉最嫩的部分夹到他碗里,又把豆腐炖得软烂的地方舀给他。席间两人始终没有说话,殿内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却没有半分尴尬。云舒知道,此刻的胤禛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劝解,只需要一份安稳的陪伴。
用过膳,胤禛便独自走到窗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深秋的夜风吹过,卷起阶前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殿内侍立的宫人们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了这位面色沉郁的帝王。云舒示意宫女们都退下,自己则走到书案旁,取过一方端砚,又拿出一锭徽墨,轻轻研了起来。
她研墨的动作不疾不徐,墨条在砚台上来回游走,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墨香渐渐在殿内弥漫开来,那是一种沉静的香气,混杂着淡淡的松烟味,让人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静谧的殿内,只听得见墨条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夜虫鸣唱。胤禛望着窗外的月色,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年羹尧奏折上的字句,还有白天张廷玉那句“功高震主者身危”的劝谏。
他想起当年九子夺嫡,兄弟们为了皇位手足相残,如今他登上帝位,那些曾经的对手或圈禁或赐死,亲兄弟也只剩几个安分守己的;想起年羹尧,当年还是自己举荐他出任川陕总督,如今却这般飞扬跋扈,全然忘了君臣本分;再想起后宫,那些嫔妃们每日争宠献媚,眼里看到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身上的皇权。
也不知过了多久,胤禛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云舒,你说,为人君者,是否注定孤家寡人?”他并未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紧抿的唇角和眼底的疲惫,“兄弟离心,功臣跋扈,连枕边人……也各怀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