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妍倒台的余波彻底散尽后，紫禁城的后宫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沉静。
以往各宫之间若有似无的明争暗斗、窃窃私语，如今都化作了规规矩矩的晨昏定省，连御花园里各宫嫔妃相遇时的寒暄，都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真心的平和。
这份平静像一层细密的雪，轻轻覆盖了过往的波澜，却也让长春宫的主人云舒，在卸下一身防备后，骤然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疲惫。
自处理金玉妍案时起，她便夜夜批阅相关卷宗，核查涉事宫人证词，既要秉持公允不冤枉无辜，又要震慑后宫杜绝后患，常常忙到三更天才能合眼。那时精神紧绷着，只觉肩上担子重如千斤，倒不觉得累。
如今尘埃落定，那根绷了数月的弦猛地松弛下来，潜藏的疲惫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起初只是晨起时喉咙发紧，她只当是秋燥，谁知几日后便发起低热，咳嗽不止，缠绵难愈。
太后和乾隆都派人送来补品药材，嘱咐她好生静养。各宫妃嫔也按例前来探视问候。
这日，云舒喝了药，正靠在窗下的软榻上小憩，苹儿进来低声禀报：“娘娘，进忠公公来了，说是奉皇上之命，送来高丽进贡的野山参。”
云舒睁开眼，心中微动。他又来了。
“让他进来吧。”云舒定了定神，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
不多时，进忠的身影便出现在殿门口。他依旧是一身藏蓝色的总管太监服饰，腰间系着明黄色的腰带，那是皇上亲赐的信物。
比起上次相见，他脸上的血色好了许多，伤势显然己完全痊愈，行动间恢复了往日的利落，只是身形比从前清减了些，颧骨微微凸起，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他捧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低着头快步走进来，锦盒边角绣着细密的龙纹，一看便知是御赐之物。
进忠走到软榻前三步远的地方，恭恭敬敬地跪下身，将锦盒放在身侧的地砖上，而后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声音是一贯的沉稳恭谨，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奴才进忠，叩见皇后娘娘。皇上听闻娘娘凤体未愈，心中十分挂念，特将高丽国王新进贡的野山参赐给娘娘，嘱奴才务必亲自送来，让娘娘好生补养身体。”
云舒看着他低垂的头颅，能看到他乌黑的发顶和颈后规整的衣领。
殿内很静，连暖炉里炭火爆裂的轻响都清晰可闻，她能听见进忠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想来是一路快步走来的缘故。
“起来吧。代本宫谢皇上恩典，说本宫定不负圣意，安心静养。”云舒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只是目光落在他放在地上的锦盒上，那明黄色的绸缎，刺得她眼睛微微发疼。
“嗻。”进忠起身，将锦盒交给一旁的苹儿，却并未立刻离开。
按常理，传旨送物的太监完成差事便该即刻退下，可进忠站在原地，双脚像是灌了铅一般，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他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那模样竟有几分孩童般的局促。
云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的异样愈发浓烈。她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还有事？”
进忠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惊醒一般。他犹豫了片刻，双手在身侧攥了攥，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只见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棉布包，那布包是最普通的青棉布，边角因为反复己经有些毛糙，上面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枇杷花，针脚细密，看得出来绣的时候十分用心。
他捧着布包，头垂得更低了，额前的发丝几乎要碰到地砖，声音里的紧张再也掩饰不住：“娘娘……这是奴才家乡的一种土方，用霜降后的枇杷叶、陈年罗汉果加崖蜜熬制而成的润喉膏，对久咳不止……略有缓解之效。奴才……奴才知道僭越了，只是想着娘娘咳得难受，便斗胆熬了些送来，请娘娘恕罪。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说完便重重地跪了下去，将棉布包高高举过头顶，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那小小的布包在他宽大的袍袖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