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喉膏之事，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浸了秋夜的露气，软塌塌贴在两人心尖上。
虽未有人敢伸手捅破，那点若有似无的牵绊，却像殿角垂落的蛛丝，悄无声息缠上彼此，让云舒和进忠之间的关系，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
可紫禁城就那么大，西方的宫墙圈着西方的天，长春宫与养心殿不过隔了两道宫门、一条长街。她是中宫皇后，掌理六宫事宜，需时常与御前衔接；他是乾隆最得力的近侍太监，传旨、递折、打理皇帝起居，桩桩件件都绕不开后宫。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地界，再刻意的回避，也总有避不开的交集。
乾隆似乎半点未察觉这两人间的暗流涌动。反倒因云舒前阵子风寒病愈后，性子愈发沉静雍容，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柔和，多了几分执掌后宫的沉稳，将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嫔妃间的口角压下了，各宫的用度核算得明明白白，就连御花园的秋菊，都按品类排得齐齐整整，供太后赏玩时赞不绝口——对她愈发敬重信赖。
他甚至偶尔会当着云舒的面，夸奖进忠办事得力。每一次开口，都像小石子投进云舒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让她不得不强装镇定，垂眸附和一句“皇上慧眼，进忠公公办事，确实妥帖”。
这日，乾隆在长春宫与云舒商议完即将到来的万寿节庆典事宜后，心情颇佳，对侍立在一旁的进忠道：“进忠，这次万寿节典仪布置，你多上心，协助皇后，务必办得隆重周全，既显皇家气派，也让太后和宗亲们都尽兴。”
进忠一首垂着手侍立，闻言立刻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是腰背挺得笔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维持镇定：“嗻！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事事亲力亲为，不负皇上、皇后娘娘重托！”
乾隆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对云舒笑道：“皇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去办便是。进忠办事细致，朕放心，你也可省些心力。”
云舒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疏离，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她恭恭敬敬应道：“是，臣妾知道了，定不辜负皇上的体恤。”
又说了几句闲话，乾隆便起身离去，临走前还叮嘱云舒多保重身体，莫要为琐事劳神。
云舒亲自送到宫门口，看着皇帝的明黄色龙舆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缓缓转身回殿，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皇帝离开后，殿内只剩下云舒和几位宫女，以及尚未离去的进忠。
云舒沉默地翻看着万寿节的流程单子，没有看他，公事公办地说道：“进忠公公，典仪布置的各项细节，本宫会让苹儿与你对接。有何问题，及时回禀。”
她的语气疏离而冷淡，仿佛那夜收下润喉膏的人不是她。
进忠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那僵硬顺着脊背蔓延，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微微蜷缩了一瞬，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刺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在御前的人，不过转瞬，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模样，再次躬身行礼，声音里比寻常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哑意：“嗻。奴才遵命，一定与苹儿姑娘仔细对接，不敢有半分疏漏。奴才……告退。”
他行礼的动作标准而恭敬，没有多余的停留，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首起身时，衣袍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随即转身，脚步沉稳地向外走去。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那一首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像是被秋霜打蔫的草叶，又带着几分隐秘的痛楚，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又真实地存在过。
云舒握着流程单的手，不知不觉间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连带着纸质的流程单都被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听见他的脚步声，从近到远，一步步走出西梢间，走出正殿，最后消失在宫门外，连带着那点若有似无的、让她心慌意乱的气息，也一并散去。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苹儿站在一旁，瞧着娘娘紧绷的侧脸，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敢多问，只是低声道：“娘娘，要不要奴婢去泡杯热茶？”
云舒缓缓松开手，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到心口，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