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过后，一切重归平静。进忠因护驾有功，赏赐颇丰，在御前的地位也更加稳固。他手臂的擦伤不重，几日便好了，仿佛那日的惊险从未发生。
云舒却有些心绪不宁。那日进忠倒地时手臂渗出的血迹，总在她脑海中浮现。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却控制不住那份隐秘的牵挂。
作为中宫皇后，万寿节后的宫务繁杂得很。
各宫进献的贺礼要登记造册，赏赐下去的物件要核对数目，还有祭祀的礼仪安排、各宫用度的核算，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她肩上。
这几日，她常常批阅宫务到深夜，案头的白烛燃了一支又一支，烛泪堆积成小小的丘壑，映着她微蹙的眉尖。
苹儿端来一碗温热的银耳羹，轻声道：“娘娘，夜深了，这剩下的账本明日再看也不迟。您这几日都没睡好，再熬下去，身子该吃不消了。”
云舒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划过微凉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渐渐模糊。
她抬眼看向窗外，月色如水银般倾泻而下，透过窗棂的雕花，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是啊，是有些乏了。”她轻声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出去走走吧，透透气。”
披上一件素色的秋衫，云舒带着苹儿，悄无声息地走出了长春宫。
夜己深沉，御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株晚开的玉簪花，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石径两旁的宫灯早己熄灭，唯有远处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整齐而有节奏地传来，又渐渐远去，留下满院的寂静。
晚风拂过，带着秋夜的凉意，吹起云舒鬓边的碎发。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万寿节那日的画面——混乱的人群，惊恐的尖叫，还有进忠扑过去的那一刻，他手臂上渗出的血迹，那样刺眼，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烙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他是御前的太监，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身份悬殊，云泥之别，不该有任何逾矩的牵挂。
可那份担忧，那份隐秘的悸动，却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在心底蔓延，缠绕着她，让她心绪不宁。
行至一处假山旁，云舒正想停下歇歇脚，忽然，假山另一侧传来了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却足够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其中一个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威严，她虽不常听，却也有几分印象。而另一个声音，她却再熟悉不过——是进忠。
“……那边递来的消息，确实如此。讷亲在西北的战事，怕是不太顺利，皇上近日心绪不宁，就是为此。”
那个沉稳的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现在还需谨慎，切莫打草惊蛇，凡事多听多看，等皇上的旨意。”
“徒弟明白。”进忠的声音低沉而恭敬，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的顺从，“师傅放心，此事关系重大，徒弟知道分寸，断不敢轻举妄动。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慈宁宫那边，近日似乎也有些不安分。太后跟前的孙嬷嬷，前儿个还特意找借口，问起皇上万寿节后赏赐众妃的名单，尤其是长春宫的赏赐，问得格外细致。”
假山后的云舒，脚步猛地一顿，呼吸瞬间屏住。她下意识地往石壁后缩了缩，指尖紧紧攥住了手中的丝帕，帕子的边缘被捏得发皱。
慈宁宫？孙嬷嬷？她们为何要打听赏赐的名单？难道是太后对她这个皇后，有了什么不满？
“嗯，太后年纪大了，难免多想。”那个被进忠称为“师傅”的人，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漠，“你只需办好自己的差事，御前的事，多听多看少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至于长春宫……”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晚风里，“皇后娘娘是明白人，端庄持重，从不多事。你只需在御前尽忠职守，好好伺候皇上，旁的，莫要多想，莫要多做。”
一阵短暂的沉默，空气里仿佛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云舒的心跳越来越快，砰砰地撞击着胸膛，几乎要跳出嗓子眼。那个声音……是御前大总管李玉！她怎么也没想到，进忠竟然会唤李玉“师傅”，他们之间，竟有这样一层隐秘的师徒关系。
而李玉的话，是什么意思？“莫要多想，莫要多做”，这“多想”“多做”，指的是什么？是提醒进忠，不要对她这个皇后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