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管家一到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些窃窃私语的下人们立刻闭上了嘴,垂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胡万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先是扫过地上那一片狼藉的白米,眉头皱得更深了,然后落在了还举着破米袋的李二狗身上,最后,才停留在自己侄子于大牙那张略显僵硬的脸上。
“大牙,这是怎么回事?”胡万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于大牙心里发虚,但事己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他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指着李二狗,抢先告状:
“叔!您来得正好!我让李二狗负责搬运粮草,谁知道他毛手毛脚,在石子路上把车推翻了,洒了这么多米!我说了他两句,他还不服气,非说这米袋是被人动了手脚,这不是血口喷人,推卸责任吗!”
他一番话说得义愤填膺,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胡万德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李二狗,沉声问道:“李二狗,他说的是真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二狗身上。
李二狗没有像于大牙那样激动地辩解。他只是把那个破米袋,恭恭敬敬地递到了胡管家面前。
“管家,您请看。”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底层人面对不公时,特有的倔强和冷静。
胡万德接过米袋,眯着眼仔细查看。他常年管理库房账目,对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只一眼,他就看出了问题。
那道裂口,确实太过整齐,不像是颠簸撑破的,更像是被利器划开的。而且,那几根残留的线头,颜色和质地,都和麻袋本身的缝线有明显的区别。
胡万德的脸色,沉了下去。
李二狗看着胡管家的表情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没有首接指证于大牙,因为他知道,没有铁证,胡管家多半会偏袒自己的侄子。他要做的,是把怀疑的种子,深深地种进胡管家的心里。
他垂下头,用一种带着浓重乡音的、充满悲怆的语气,缓缓说道:
“管家,小的是从乡下来的,知道粮食金贵。一粒米,那都是农人弯着腰,流着汗,从土里刨出来的。别说洒了这么多,就是掉一粒在地上,我心里都疼得慌。”
他的话不华丽,却很真诚。那种对粮食发自内心的珍视,是在场所有人都能够感受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不解:“我不知道是谁,要跟这些粮食过不去。好好的米袋,为什么要用刀子划开?还要用新线把它缝上,做得跟真的一样?这不是存心要害人,要糟蹋东西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小心翼翼地把地上还能捡起来的米粒,一粒一粒地捧到旁边的干净麻布上。那副心疼的样子,不似作伪。
这番话,这番举动,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了在场众人的心上。
是啊,谁会这么恶毒,跟粮食过不去?
众人的目光,开始若有若无地瞟向于大牙。
于大牙的额头上,己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没想到,这个李二狗,不跟他吵,不跟他闹,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把所有的矛头都引向了那个“未知的黑手”。
他急忙辩解道:“你胡说!谁会干这种缺德事!我看就是你自己在搬运前不检查清楚,现在出了事,就想找个由头脱罪!”
“我检查了。”李二狗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于大牙,“我还觉得奇怪,为什么有些袋子特别沉,有些又特别轻。我还跟王哥他们说了,让大家一起抬,小心点。”
他提到的几个护院,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于大牙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李二狗知道,光有这些还不够。他必须再添一把火,一把能烧到于大牙,却又不会烧到自己的火。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胡管家,用一种有些迟疑和不确定的语气说道:
“管家……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胡万德的声音不容置疑。
“就是……前天晚上,我起夜,路过柴房的时候,好像……好像听见于管事在跟人说话。”李二狗挠了挠头,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
于大牙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我离得远,听得不真切。”李二狗皱着眉,慢慢地说道,“就听见于管事的声音,好像在说什么‘石子路’、‘让他兜不住’、‘万无一失’……还有一个声音,听着有点耳生,好像不是咱们院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