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性恶论”成为法家思想的逻辑起点。人生而有欲,为一己私利而争斗不休,所以需要以法来制恶,通过法律、规章、制度进行约束管理。
“性恶论”不回避人追逐利益的本性,纵观李斯一生的为人处世,无疑深受此说影响。“性恶论”深深嵌入他的精神世界,与他强烈的功名欲望水乳交融,共同构成李斯人生观、价值观的底色。
与此同时,李斯从荀子庞大渊博的思想体系中,成功寻觅到他想要的“帝王之术”——法家学说。
儒、墨、道、法、阴阳、纵横等诸子百家,首先都要回答一个共同的问题:当时那样一个纷争动**的乱世,出路究竟在哪里?对此,孔子找到了“仁”,孟子找到了“义”,老子找到了“无为”,墨子找到了“兼爱”“非攻”。而荀子,承袭孔孟学说,进一步提出“隆礼”“重法”的主张。
荀子认为,礼是治理国家的根本,但治理国家单纯依靠“礼”恐怕不够,还需要“法”作为补充手段。荀子回答了“礼”与“法”的关系:礼与法并举,德与刑并重。礼是法的依据和总纲,法是礼的体现和确认。
荀子的思想体现出融合儒、法二家的鲜明特点。儒学是他的根基,在此基础上援法入儒,为儒学引入了法家的观念,好像种下一棵小树苗。没想到,这棵小树苗意外地在他的两个学生——李斯、韩非身上生根发芽。
荀子强调礼义为根本,守住了儒学的基本立场,他的两个学生显然更看重“法”的因素。时日一久,学生与老师分歧愈深,走上两条截然不同的思想道路,渐行渐远。
师与徒论争,儒与法分途
都说“师父领进门”,不知道荀子是否心存遗憾,没有能够将他最优秀的两位得意门生领进儒学孔门。
有一次,荀子前往赵国,李斯、陈嚣等学生同行。赵孝成王接见荀子师徒,赵国将军临武君陪同。
“乱世之中,兵强者胜。请教诸位高贤,用兵之道的关键是什么?”
赵孝成王抛出话题,众人各抒己见,展开一场“议兵”之争。
既然问到老本行,临武君当仁不让,抢先回答:“臣戎马半生,以实战经验来看,上得天时,下得地利,密切观察敌人的变动,比敌人后出发,比敌人先到达,这是用兵的要术。”
“不对。”荀子声音不大,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用兵之道的根本,在于统一人民、凝聚人心。弓和箭不协调,即便精于射术的后羿也不能射中目标;六匹骏马不能相互配合,即便善于驾驭的造父也不能去往远方;士人、民众不亲附,即便商汤、周武这样的圣君也不能够征战得胜。所以,善于亲附人民的人,就是善于用兵的人,用兵的要术在于亲附人民。”
随后,荀子的学生陈嚣接力,向老师的观点发难。
“先生谈论用兵,常以仁义作为根本,仁就是爱人,义就是讲道理。既然爱人而且讲道理,那为何还需要用兵呢?众所周知,凡是大兴兵戎之事,都是为了争夺利益啊。”
“这不是你所能够了解的。”荀子对自己的学生也毫不客气,“仁者爱人,正因为爱人,所以憎恶危害他人的事情;义者讲道理,正因为讲道理,所以憎恶扰乱他人的事情。用兵的目的,是为了禁止强暴、消除危害,并不是你所说的为了争夺利益。所以,仁者之兵,所停留之处都会得到治理,所经过之处都会得到教化,好像及时雨降临,民众无不愉悦欢喜。”
荀子接连驳斥了临武君、陈嚣。李斯登场,最后的好戏开始。
李斯定一定神,清一清嗓子,缓步迈入大殿中央,从容言道:“学生以为,想要成就霸业,不在于仁义,而在于一个‘便’字。”
儒家仁义礼教的道理听得多了,李斯提出一个全新的视角,赵孝成王感到新奇:“请问‘便’字何解?”
“让我们目光向西,且看关中秦国,经过秦孝公、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四代君王励精图治,秦国终于达到今日之强盛,兵锋雄霸四海之内,威势横行诸侯之间。这一切,并非通过施行仁义达成,世人口中的‘虎狼之秦’,素来最轻视仁义礼教。以学生愚见,秦国强大,无非是懂得充分利用有利的形势,顺应时代的潮流,不断发展壮大自己罢了。”(秦四世有胜,兵强海内,威行诸侯,非以仁义为之也,以便从事而已。《荀子·议兵》)
赵孝成王、临武君点头称是,对此颇为赞同。
“这些事情,不是你所能够了解的。”荀子不慌不忙,从容地反驳,“李斯你对于‘便’的理解,还是太过浅薄。你所谓的便,是不便利的便,我所说的仁义,才是最大的便利(汝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谓仁义者,大便之便也。《荀子·议兵》)。仁义,用来修明政治,政治修明,人民就会亲近君王、喜爱君王,甚至愿意为君王牺牲自己,所以才有那句话:‘凡事关键在于君王,将帅是无关根本的小事。’至于你所说的秦国,即使历经四代发展国力已经如此强大,却还总是提心吊胆、惶恐不安,害怕全天下诸侯联合起来攻打它——这就是‘末世之兵’啊!因为它没有牢牢把握住‘仁义’这一根本。李斯啊,你不去探寻事物的根本,反而热衷于索求细枝末节,舍本而逐末,这样的作为,这样的风气,正是如今这个世道混乱不堪的原因啊!”
围绕“用兵之要”这一主题,荀子舌战群贤,通过一一辩驳不同人的观点,表达他的军事思想,所反驳的人当中包括他的学生李斯。荀子雄辩滔滔,给李斯扣上一顶“乱世之源”的大帽子,显然对学生一点儿也没有嘴下留情。
这场论争的详细情形见于《荀子·议兵》。《荀子》一书由荀卿及其弟子编著而成,值得玩味的是,书中唯一提到李斯的地方正是这一场论争。李斯与荀子思想观念的分歧在这里浮出水面。
荀子坚守儒家的立场,认为即便是战争这样的武事,也要恪守仁义之道,坚甲利兵是次要的末节,仁义才是根本。李斯对此显然不太认同。他以秦国为例,指出秦国强大的关键在于“以便从事”,“便”指有利的形势、便利的条件。像秦国那样,因势利导,把握时机,实现富国强兵,才是第一要务。发展是最硬的道理,强大是最高的目标,谁拳头硬谁就有话语权,至于仁义礼教,姑且先搁置一边。从一个“便”字,李斯思想中的实用主义、功利主义色彩可见一斑。
与荀子在学术理念上出现分歧的学生,还有韩非。
韩非与李斯年纪相当(据钱穆《先秦诸子系年》),但和李斯出身平民不同,韩非是来自韩国的王族子弟。当时的韩国,君王昏庸、奸佞当道,眼见国家内忧外患、日渐衰弱,韩非忧心如焚,多次上书韩王,大声疾呼,劝谏韩王励精图治、变法革新,可惜并没有引起韩王重视。韩非幽愤无奈,转而求学寻道、著书立说,来到楚国,拜入荀子门下。(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韩非虽然患有口吃的毛病,一着急说起话来结结巴巴,但丝毫无损他身上的光彩。他孤高狂傲,性情张扬恣肆,善于作文,不仅文采斐然,而且观点犀利、见解独到,即便是同样精通文章辞赋的李斯也自叹弗如。论才学,李斯坦率地承认,他不如韩非。(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虽然同在荀子门下求学,但李斯、韩非二人不论是学问的关注点还是人生的志趣都大相径庭,堪称云泥之别。韩非身上洋溢着某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真与赤诚,他终日思考的都是“天上的事情”,譬如探究“什么是权力”“国家兴衰治乱的根源何在”之类的抽象理论问题。而李斯半辈子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所思考的都是“人间的事情”,譬如“所学理论如何在现实中发挥效用”“哪家学说更有利于辅佐君王”,等等,功利而现实。
二人殊途同归,都走上法家的道路,共同成为战国后期法家学派的代表人物。
同窗时期,他们思想契合、亦友亦师,说韩非是李斯的另一位老师也不为过,李斯从韩非身上吸收了诸多法家思想观念。韩非的文章和思想好似烈酒,辛辣浓烈,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大胆、新颖、激进,常有惊人之语。
韩、李二人时常秉烛夜谈。譬如那一夜,窗外凉风习习,明月高悬,一阵狂风透过窗牖吹拂入屋,烛火骤然熄灭,屋子暗了下来。
黑暗中,李斯心有所感,长叹一声:“而今乱世,列国纷争不休,百姓水深火热,正如无穷之暗夜,长夜难明,不知黎明何时将至。”
韩非摸黑点亮一盏灯火,举着烛台向李斯靠近:“我辈学人,上下求索,勤学问道,正是为了寻得火种,照亮暗夜,呼唤黎明。”
“公子博学多才,见识高远,可是已有所得?”
韩非挥毫泼墨,借着微弱的烛光,在竹简上写下几个大字。李斯俯身凑近一瞧,分别是“仁”“义”“礼”。三字娟秀蕴藉,宛如三位谦谦君子,温文儒雅,玉树临风。
李斯大感意外:“难道公子也认为,行王道、施仁政、兴礼义,方能平定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