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摇摇头:“不然。试问近世以来,有几位君王遵从儒家这些理念?有几个国家践行王道仁政?”
“恐怕一个都没有。”
“正是如此。诸侯列国争斗不休,说到底究竟比拼的是什么?依我之见,上古之世,人们比拼的是道德;中古之世,人们比拼的是智谋;当今乱世,人们比拼的却是气力。谁的力量强,谁就能得胜,弱小只能挨打,小国只能被大国吞并。正因如此,乱世之中,礼乐教化、德治仁政之路恐怕都走不通,只能别寻他法。”(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韩非子·五蠹》)
韩非再次笔走龙蛇,写下三个大字:“法”“术”“势”。此三字与彼三字不同,力透纸背,张扬狂狷,盛势凌人。它们不再是谦谦君子,神似三位威猛凶悍的武将军,披坚执锐,威风八面。李斯不禁击节叫好,在他心目中,这三个字的神采方才字如其人,与韩非骄矜狂傲的性情、新锐犀利的思想相吻合。
“天下因何而乱,又因何而治?我想,其中奥秘在于这三个字。简而言之,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韩非子·难势》)。治乱世需用重典,大争之世呼唤铁血与强权。数百年来,列国变法图强,秦国商鞅提出了‘法’,韩国申不害提出了‘术’,赵国慎到提出了‘势’。倘若能够将此三者融合为一,依法治国,捍卫君权,何愁乱世不平、天下不治!”
韩非将先秦法家学说中的“法”“术”“势”等观念熔于一炉,成为后世公认的法家思想集大成者。
“法”是国家颁布的法令制度。法令首先要统一,遵守法令就赏,违反法令就罚。韩非主张“严刑”“重罚”,无论赏还是罚,都必须牢牢掌握在君主一人手中。
“术”是君主控制和驾驭臣下的权术,包括任免、考察、奖惩,乃至于生杀予夺等一系列手段。韩非指出,君王应当将这套驾驭臣子的统治术隐藏在内心深处,保持神秘感,让臣子猜不透君王的想法,唯有如此君王才能牢牢地控制臣下。
“势”是君主的权势,统治者享有的权力、威势。君王要有威严,才能服人。韩非说,虎豹之所以令人畏惧,是因为它锐利的爪牙,而“势”,正是君王的爪牙,是统治者无象无形却威力无边的武器。如同鱼儿离不开水,君王离不开他的“势”。
由此可以看出,先秦法家思想更多的是一种服务于封建君主的统治术,是一种产生于专制时代的权术理论,与现代社会依法治国的法治思想存在本质区别,不可混为一谈。
不论李斯还是韩非,都没有全盘接受老师的思想,他们从荀子丰富庞杂的思想体系中,汲取对自己有益的部分,拿来发展自己的学说。在儒、法之间,李斯坚定地成为法家学说的信徒。
儒家的礼义与法家的刑罚,向来是君主统御天下的左右手。礼义是无形的精神约束,刑罚是有形的惩治手段。春秋战国时代礼崩乐坏,礼义的约束力已经彻底失效,儒家思想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君主急需一种实用有效的方法来维护统治。各国掀起风起云涌的变法运动,魏国李悝变法、楚国吴起变法、韩国申不害变法、秦国商鞅变法……变法革新是战国时代高歌猛进的主旋律,探究富国强兵之道、帝王统御之术的法家思想,因其现实性与实用性,找到了它的用武之地。
平乱与治国,法家学说最能派上用场。急切地想要有所作为的李斯,终于寻得他的“帝王之术”。
辞别荀子,李斯言志抒怀
在兰陵,李斯过着避世隐居的生活,躬耕陇亩,求学问道,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琅琅书声回**于茂林修竹,清风摇曳竹海,也摇曳着悄然消逝的时光。有时候,李斯恍然间不知今夕何夕,仿佛岁月的河流不再流淌,时间已然静止。
平静如水的日子里,李斯的内心却像岩浆一般灼热沸腾,焦虑与急切在潜滋暗涌。他年近而立才离乡闯**,每一天焚膏继晷、夙兴夜寐地勤学苦读,可不是为了一辈子埋首书斋、成为一个坐而论道的学究。
学以致用才是李斯拜师的目的,当他认为“帝王之术”已经学成,便到了辞别的时候。
怎样跟荀子开这个口,左思右想,他决定开诚布公,与老师谈一谈心里话。
“先生,关于何谓‘耻辱’,何谓‘悲哀’,学生近日有所领悟。”
荀子见李斯神色郑重,知道他有话要说,微笑道:“但说无妨。”
“学生以为,人生在世,最大的耻辱莫过于卑贱,最深的悲哀莫过于穷困。俗语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谈何礼义廉耻?”
一上来就抛出这么一个立场鲜明、极易引发争议的观点,好似平地乍起惊雷。荀子了解李斯饱受贫困之苦的出身,知道他心里始终有一团火,燃烧着对卑贱命运的不甘、对贫穷困苦的愤懑。荀子没有急于反驳,让他继续说下去。
“当今世上似乎有这样一种风气,尤其在儒者之中颇为盛行:一个人,长期处于卑贱的地位、困苦的环境,却还要非议世道,说三道四,声称自己厌恶富贵荣华、功名利禄,打着‘无为’的旗号,标榜自己与世无争,甘愿庸庸碌碌、无所作为。我认为,这些通通是虚伪矫饰,并非士人内心的本意。谁的本心,不是希望衣食无忧、日子过得好一点儿呢?”(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史记·李斯列传》)
话说到这儿,荀子大概猜到李斯的用意。他的这个学生,向来不避讳谈及名利,从不掩饰对于功名利禄的渴望。
荀子说:“人各有志,有人志在庙堂,有人志在乡野;有人追寻学问,有人渴求功名;有人想做鸿鹄翱翔苍穹,有人却只愿是闲云中一只野鹤。你的志向,想必早已了然笃定。”
“学生出身寒微,能够摆脱贫贱,封侯拜相,辅佐君王成就大业,这是李斯一生的志向!”
“欲成大业,长路漫漫,并非朝夕之间能够一蹴而就。这条路应该怎么走,想必你筹谋良久,已经胸有成算。”
“不错!乱世之中,想要有所作为,只等一个良机。我听人说,‘得时无怠,时不再来。’当机会来临,千万不能懈怠,一旦错过,追悔莫及。当今天下,诸侯列国龙争虎斗,正是游客策士施展才华、实现抱负的最好时机!”
“七国诸侯各自雄踞一方,你打算前往何处,游说哪一国君王?”
“秦国。”李斯没有片刻犹豫。
“哦,秦国……”荀子并不意外,在赵国议兵时,李斯就以秦国作为范例阐述己见,看来他对于这个日益崛起的西方大国青睐已久,“十几年前,为师也曾经游历秦国。”
“依先生所见,秦国是一个怎样的国家?”
“秦国关塞险要,地形便利,山川秀美,物产极为丰富。当初,一进入秦国国境,我便开始观察它的风俗,那里民风淳朴,音乐不流于**靡污秽,服饰端庄不轻佻,庶民害怕因官吏而显得极为顺从,真像是古时候的人民。都邑的官府里,官吏面目肃然,无不恭敬、敦厚、忠信而不懈怠,真像是古时候的官吏。进入国都咸阳,我着重观察士大夫的言行举止,他们走出家门,进入公门,工作完成后离开公门,回到家中,整个过程中丝毫没有沉湎于任何个人私事,不勾结,不结党,明智通达,公正无私,真像是古时候的士大夫。秦国的朝廷,各种政事处理得毫无遗留,安闲得好像没有什么需要治理,真像是古时候的朝廷。所以,秦国能够历经四代而长盛不衰,的确有它的道理,并非侥幸。”
李斯喜不自胜,更加坚定自己的选择。
不料,荀子话锋一转。
“以上这些都是秦国的长处,秦国的短处也显而易见。如果以圣王功名来衡量,秦国还差得远呢!”
“差在何处?”李斯急切地问。
“差在哪里呢?大概是没有‘儒’吧。治国,如果纯粹坚定地使用儒家之道,就能够称王;如果混杂地使用一部分儒道,那就只能称霸;全然放弃儒道,那么终将灭亡,这正是秦国的不足和隐忧。”(是何也?则其殆无儒邪?故曰:粹而王,驳而霸,无一焉而亡。此亦秦之所短也。《荀子·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