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谈到一个大问题,关于春秋、战国时期的“王霸论争”。
先秦思想家们提出两条治国平天下的“道”:王道与霸道。简而言之,王道,由儒家倡导,主张君主以仁义治天下。霸道,由法家倡导,奉行武力、法治、强权。
秦国自从商鞅变法以来,奉行法家路线,历代君王对儒家倡导的王道毫无兴趣。荀子对于秦国的看法无疑是复杂的,既盛赞秦国明晰的制度、高效的治理、淳朴的民风,同时又对历代秦王轻视儒者、不行王道扼腕叹息。
与荀子不同,李斯的想法简单而笃定,没有因为荀子的话而有一丝动摇。
“学生以为,乱世之中,恐怕唯有‘霸道’才能平定天下。如今秦王有吞并列国、统御九州的雄心壮志,这正是像我这样的布衣策士四方奔走、游说君王、一展抱负的最佳时机。身处于卑贱的地位,却不努力去改变自身的处境,就像是禽鹿看见肉食却不吃。这样的人,白白长了一副人的面孔,勉强直立行走,其实与禽鹿走兽没有什么分别。”(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强行耳。《史记·李斯列传》)
鹿是草食性动物,鹿不吃肉这一点,被古人赋予特殊的意涵,人们认为鹿具有灵性,不吃肉是因为它的高贵与性灵。然而在李斯眼中,这一点却成为一种不懂得为自己谋取利益的愚蠢,功利主义的价值观在这里鲜明昭彰。
李斯想要在卑贱中寻求尊严,在困顿中逆转命运,一心渴求功名,就像是濒死的人渴望救命的水一样。他一直强调的“得时无怠”,正是出于这种急迫。
荀子的心绪颇为复杂,他明白,李斯是留不住的。作为老师,临别之际,荀子诲人不倦,给学生上最后一堂课。
“李斯,你敏而好学,身处卑位却能够志存高远,勤勉求学孜孜不倦,这是你的可贵之处。为师相信,将来你必定功成名遂、大有作为。为师授徒讲学多年,迎来送往,学生们终将一一离去。如今你即将远行,送你最后一句话:‘物禁大盛’,切记切记。”
“多谢先生殷殷教诲,学生谨记。”李斯起身作揖,恭谨地向老师告别。
“物禁大盛”,天底下的事物最害怕的就是太过于兴盛。盛极必衰,物极必反,富贵功名太盛,往往离灾殃就不远了。荀子一点儿都不怀疑李斯将来能够赢得他所渴求的一切,他唯一担心的是,福祸相依,李斯终将为富贵功名所伤。须知富贵与功名,既可以是蜜糖,也可以是砒霜。
这样的警世恒言,年轻的李斯还不能够领会其中深意。此时的他一无所有,充满匮乏感和不满足,索取和获得才是第一要务,他急切地需要那些浮华的东西,填满内心空空****的欲望深潭。要到许多年以后,当他功成名就,繁华落尽,才能蓦然惊觉,深切地领悟什么叫作“物禁大盛”。
对于李斯选择秦国作为奋斗的舞台,荀子究竟抱持什么样的态度?根据西汉人桓宽编著的《盐铁论》记载,李斯入秦,多年后秦始皇任命他为丞相,位极人臣,风头无两。荀卿听到这个消息,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烦闷得连饭都吃不下,因为他看到李斯终将遭受不测的祸患。(李斯之相秦也,始皇任之,人臣无二,而荀卿为之不食,睹其罹不测之祸。《盐铁论·毁学》)
李斯成为大秦丞相的时候,荀子应当已经过世,这则记载的真实性恐怕需要打一个问号。即便如此,结合荀子一贯以来对秦国的看法,他对李斯入秦持保留态度,大抵是可信的。
与荀子一样,对李斯入秦未必完全认同的人,或许还有韩非。
临行之前,韩非为李斯饯行:“今日兰陵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见。山长水远,前路迢迢,请君珍重!”
“公子经纶大才,李斯时常自愧不如。公子不如同我一道前往秦国,游说秦王,共创一番功业。”
韩非摇摇头,说:“世人都说,秦国似虎狼,西方夷狄之国也,我向来无意为秦效力。终有一日,我也将辞别恩师,届时将回归韩国。故土难离,叶落归根,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吧。”
“足下乃韩国公子,身份高贵,本该归国大有一番作为。可我听说,公子曾经多次上书韩王,力陈时弊,韩王却充耳不闻,公子一片拳拳报国之心付之东流。倘若注定徒劳无功,又何苦非要归韩不可?”
李斯的话说到韩非的痛处,透过《孤愤》《说难》这些文章,李斯从字里行间读出韩非看似洒脱不羁的性情之下,内心深重的失意和幽愤。
韩非喟然叹息,良久无言,许久才淡淡地说:“归韩原因无他,只因为我是韩人,韩国是我的故国啊。”
“故国?”李斯嘴角浮现一丝嘲弄的冷笑,不是在嘲笑韩非,而是在嘲笑他自己。
韩非问:“足下是楚人,眼下又身在楚国,为何不效力故国,反而舍近求远、远走他乡?”
“楚王才德平庸,不足以事奉。综观今日之天下,秦国之外的六国皆已显露衰败之象。试看六国之君王,要么庸庸碌碌,要么沉迷声色,要么抱残守缺。我以为,天下终将归于一统,而最有可能统一天下的,非秦国莫属。欲成大事,机会只在秦国!”李斯的回答斩钉截铁。
楚国曾经是南方一大强国,战国中期,楚怀王疏远三闾大夫屈原这样的忠臣,任用奸佞,甚至楚怀王本人被诱骗入秦,最终死在秦国。继位的楚顷襄王更是糊涂昏聩,楚国自此由强大走向衰败。李斯出生后的第三年,秦国大将白起攻破楚都鄢郢,楚顷襄王迁都于陈,称陈郢。李斯出生、成长于楚国兵败国破、失地迁都的动乱之中,对眼前的时局看得一清二楚。经过利弊权衡,他判定楚王不足以成大事,秦国之外的其他国家也是如此。
“即便如此,难道足下就不想为故国尽一份力?”
“故国?试问公子一片赤诚对待故国,故国又如何对待公子?李斯在楚国,只不过一员小吏而已,楚国有没有我李斯,并没有什么分别。李斯一介布衣,哪里能够施展才华,哪里就是我的故国!”
韩非轻叹一声,不再多言。他与李斯虽然在治国思想上颇为契合,但终究出身不同、禀性各异,注定了他们终将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两位青年才俊兰陵辞别,那时候的李斯和韩非还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远远没有结束。多年以后二人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究其根源,或许早早就埋在了此时对于“何谓故国”的不同理解上。
“逆袭”启示录:思想是最强大的武器
李斯离开上蔡,并不急于投身仕途。
功名不易得,空有宏图大志远远不够,还需要强大的智力支持。他选择求学问道,拜名师,学本事,这是他“鲤鱼跃龙门”的捷径,是他得以跻身贵族阶层的“敲门砖”。
李斯的求学姿态无疑是务实的,他要学的,是能够经世致用的学问,是能够让他飞黄腾达的“帝王之术”。
兰陵数年,在与荀子、韩非的思想碰撞与观念交锋之中,李斯坚定地成为法家学说的信徒,法家思想深入他的心灵,此生一以贯之。
凭借刻苦努力,获得真才实学,离开兰陵之时,李斯已经成为饱学之士,底气十足。他学而优则仕,以“帝王之术”敲开秦国王宫的大门。
李斯从一员小吏,逆袭成为大秦丞相,靠的不是雕虫小技、旁门左道、权术谋略,而是以扎实的学问、深刻的思想作为根基。“帝王之术”是李斯安身立命之本,是他畅通于仕途最强大的武器。
得益于那个百家争鸣的大时代,学术大爆发,有着繁荣丰盛的“思想市场”。思想虽然无形,却有万钧之力。思想理念所爆发出的巨大能量,能够深刻地作用于现实世界。譬如法家思想,既塑造了李斯的人生观,也塑造了大秦的国家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