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厄运的逆转:雄文谏逐客
嫪毐之乱
从秦王政元年到十年是李斯入秦的第一个十年,他是大秦政坛上的配角。那时候,嬴政也是配角,年轻的秦王尚未亲政,把持朝政的主角们是相国吕不韦、太后赵姬、长信侯嫪毐等人。
秦王政九年(前238年),“嫪毐之乱”爆发。
这还得从嬴政生母赵太后说起。嬴政之父秦庄襄王死后,赵姬成了守寡的太后。嬴政少年时期,赵姬时常与旧相好吕不韦幽会私通,而且不顾秦王年纪越来越大,丝毫不加收敛。(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始皇帝益壮,太后**不止。《史记·吕不韦列传》)
嬴政一天天长大,纸包不住火,吕不韦与赵姬这见不得光的关系越来越难以掩人耳目,“嬴政是吕不韦私生子”的流言一度甚嚣尘上。
吕不韦心里像是埋了一颗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丑事将公之于众,势必危及自己在秦国的权势地位。身为大秦相国、秦王仲父,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吕不韦急于摆脱赵姬的纠缠,从危险中脱身,想出一条金蝉脱壳之计。他为自己找了个替身——嫪毐,据说此人也是赵姬当年在赵国邯郸的旧相识,将此人送到赵姬身边,好生伺候太后,吕不韦便可全身而退。
但如何将嫪毐送入后宫,而且不引人怀疑,让他名正言顺地留在太后身边呢?思来想去,吕不韦觉得“太监”身份是个绝佳的掩护。
于是,吕不韦命人捏造罪名,告发嫪毐有罪,而且是那种按法律应当被施以宫刑的大罪。嫪毐入狱受审,赵姬私下送给主审法官一份金银重礼,法官心领神会,只是装装样子,并没有对嫪毐真的施加宫刑。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嫪毐只要刮掉脸上浓密的胡须,在外人眼中,就摇身一变成了阉人。然后他顺理成章地以宦官身份进宫,成为赵姬的男宠。
在吕不韦眼中,嫪毐只不过是个工具,或者说用来交易的商品,替他满足赵姬的欲望,换取太平无事。他这种将人视为货物的商人思维,这回栽了大跟头。
吕不韦忽略了一点,人心不足蛇吞象,嫪毐不甘心只当一个男宠。在太后赵姬的大力支持下,他的权势迅速膨胀,被封为长信侯,家童数千人,想要当官而投入嫪毐门下做舍人的宾客多达千余人。嫪毐积极培植势力,逐渐形成一个不容小觑的政治集团,开始染指朝政。
后来,赵姬怀有身孕,为避人耳目,迁居到雍城(今陕西省宝鸡市凤翔区南),生下两个儿子。嫪毐有了儿子,野心更加膨胀,甚至萌生让他的儿子做秦王的念头。
嫪毐是吕不韦养的蛊,是吕不韦一手扶植起来的恶兽。对于嫪毐的崛起,吕不韦没有料到,当他意识到大事不妙时,为时已晚,事情渐渐超出他可以掌控的范围。
大秦的朝堂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身处其中,谁也无法独善其身,包括李斯。
李斯自从被任命为客卿之后,在外国来客群体中官职最高,颇具名望。在各国宾客的一次聚会上,众人免不了谈论起当前云谲波诡的朝局。
“现如今,秦国上上下下,从普通老百姓到百官群臣,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我到底应该支持长信侯嫪氏,还是依附于文信侯吕氏呢?’真是个令人犯难的选择,诸位怎么选?”(秦自四境之内,执法以下,至于长挽者,故毕曰:与嫪氏乎?与吕氏乎?《战国策·魏策四》)
“要我说,自然是嫪氏。长信侯权势日盛大家都看在眼里,况且,长信侯背后可是太后呀!”
“错!大错!嫪氏之德行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只不过一时小人得志而已。依我看,吕相邦治国理政十余年,颇有建树,他才是大秦真正的国之栋梁。”
“李客卿,为何半天不言语,你怎么选?”
“这还用问?李客卿可是相府出身,自然是站在吕相这一边喽!”
李斯面色凝重,说:“我哪一边都不选。我只知道一件事,为人臣子,各安其位,切勿玩火,玩火必自焚。”
“这是何意?谁在玩火?”
李斯笑而不答。面对迷雾一般的时局,他拨云见日,看到一些别人没有看到的东西。
在许多人看来,当时大秦朝堂的局面是吕不韦与嫪毐两派势力分庭抗礼。然而,这样的观察只看到表面,忽视了正在潜滋暗长的第三股势力——即将成年的秦王。嬴政年岁渐长,很快就要亲政,要拿回吕不韦、赵姬、嫪毐手中的权力。到那时,朝堂权力格局必将重新洗牌。
暴风雨来临前,如此宁静。李斯的心却一点儿都不能安宁,他意识到,关键的抉择摆在面前,必须早做筹谋,有所行动。否则,当暴风骤雨一来,恐有性命之忧。
吕不韦、嫪毐、嬴政三足鼎立,嬴政以一打二,谈何容易?目前还不具备反击的力量。李斯看得出,这些年,嬴政表面上装聋作哑,其实一直在韬光养晦、积蓄力量。
李斯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与秦王谈一谈。终于,机会来了。
嫪毐日益骄奢,有一回和宦官们在一起喝酒、赌博,喝得酩酊大醉。其间,兴许是赌输了,嫪毐露出市井泼皮的嘴脸,瞪大双眼,厉声呵斥:“大胆!我是秦王的假父!你们这些小子也配跟我作对!”(“吾乃皇帝之假父也,窭人子何敢乃与我亢!”《说苑·正谏》)
“假父”,就是义父、干爹。在场的人一下子怔住了,嫪毐如何发迹,以及他那尴尬、丑陋、见不得光的真实身份,大家伙儿心知肚明。那段时间,秦国朝堂形成一道奇特的景观:一个秽乱宫闱的“秘密”尽人皆知,却又人人避而不谈,仿佛只要不去谈论它,丑闻就不存在。没想到,嫪毐酒后失言,祸从口出,竟然主动撕开盖在宫闱秘闻上的“遮羞布”,撕掉大秦王室最后一点儿尊严和体面。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李斯断定,一定有人将嫪毐的酒后狂言报告给了嬴政,虽然嬴政没有对此发一言,但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李斯正好借此机会,向嬴政进言。
李斯觐见秦王,请秦王屏退左右,对嬴政说:“近日,长信侯酒后失状,猖狂胡言,想必大王已经知晓。”
嬴政沉静得令人心悸,他的眼睛像钩子似的,紧盯着李斯,面无表情。
李斯的猜测是对的,嬴政当然已经知晓,他既屈辱又愤恨,但还是将冲天的怒火压抑下来。不仅如此,更早之前,嬴政收到匿名举报,有人告发嫪毐是假宦官,与太后私通,还生下两个儿子。举报信上还说,嫪毐与赵姬约定:“一旦秦王驾崩,就由咱们的儿子继位!”表面上,这封举报信石沉大海,嬴政对此不置一词;实际上,他已经暗中启动对嫪毐的调查,他需要查明真相,获得实证,才能揭穿“假父”真面目。
李斯突然将这件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事情摆出来,嬴政多少有些意外,他说:“满朝文武,没有哪一位大臣胆敢与寡人提及此事,还是当时在场的一个小太监向寡人密报。李客卿与寡人言及此事,是何用意?”
“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大王,长信侯恐有不臣之心,希望大王早做防范。”
李斯与嫪毐素无来往,更鄙夷其为人,从骨子里瞧不起嫪毐。而且,在他看来,嫪毐这伙人分明在玩火自焚,十分危险,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他绝无可能依附于嫪毐势力。
“寡人听说,今日之秦国,从庶民到大臣,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到底应该支持嫪氏,还是支持吕氏?李斯,你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