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危机的前夜:始皇暴政
大兴土木
有人形容,秦始皇是个“工程皇帝”,因为他无比热衷于修建各种规模宏大的建筑。嬴政在位期间,一座座宫殿楼阁拔地而起,讽刺的是,秦帝国这座恢宏“大厦”的坍塌,恰恰是从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开始的。
在统一战争的过程中,秦国每次灭亡一个国家,嬴政就命人将该国宫殿的模样原原本本摹画下来。然后,在咸阳城北的山坡上,依样画葫芦,仿造出那个国家的宫殿。一国接着一国,统一大业完成之时,一个奇特的六国宫殿群随之建成。宫殿群南临渭水,从咸阳城门雍门以东一直延伸到泾水、渭水,大小宫殿鳞次栉比,殿宇房屋、上下两重的复道、回环的楼阁相互连通。从六国掳掠而来的钟鼓、珍宝、美人佳丽,全都安置其中。(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史记·秦始皇本纪》)
修建六国宫殿群这一举动,鲜明地体现出秦始皇好大喜功的心理,凡是六国有的他全都要。而且,仅仅建造与六国完全一样的宫殿,哪里能够令他心满意足?嬴政要超越诸侯,凌驾于六国君王之上。
“朕总觉得,皇宫里的人实在太多了,先王建造的宫殿又是如此狭小,拥挤不堪。朕听闻,周文王以丰为都城,周武王以镐为都城,丰、镐之间的广大地域,全都是帝王之都。大秦的宫殿规模,怎能比不上前朝!朕决定,在渭水之南,营建一座举世无双的朝宫!”
历代秦王所营建的宫殿,已经满足不了秦始皇日益膨胀的享乐欲望,在他眼中,如此狭小的殿宇怎么配得上他的宏图伟业。嬴政决定兴建一座超豪华的朝宫,亘古未有,恢宏之至,古往今来没有任何宫殿能够与之相提并论。
所谓“朝宫”,是皇帝接受百官群臣朝见的宫殿。在嬴政的设想中,这不是一两座宫殿而已,而是庞大巍峨、连片如山的建筑群。整个建筑群最先开始建造的前殿部分,就是著名的“阿房宫”。
朝宫选址于渭水之南的上林苑,前殿部分建在阿房这个地方。这座宫殿始建于秦王政三十五年(前212年),一直到嬴政驾崩,都没有完全建成,还没来得及给它起一个正式的名字,后人称它为“阿房宫”。
阿房宫究竟有多大?据记载,它东西长度为五百步的距离(约800米),南北宽度为五十丈(约150米),上面可以同时容纳一万人席地而坐,下面可以竖起五丈高的大旗。传说,秦朝灭亡后,项羽攻入咸阳,火烧阿房宫,大火烧了三个月才熄灭。虽有夸张之嫌,也足见其殿宇规模之宏大。(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史记·秦始皇本纪》)
说到嬴政所营建的大型工程,不得不提秦始皇陵。
帝王陵墓的修建来自“事死如事生”的古老观念。古人认为,人死后在阴间依然过着类似阳间的生活,对待死亡应当像对待他生前一样。人死后,陵墓成为灵魂的归宿,长眠于此,一如生前。历代帝王格外重视陵墓的修建,秦始皇更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秦始皇陵位于咸阳附近的骊山,也称骊山陵。地理方位的选择,自然是经过精心考虑的。骊山这个地方,风景秀美,草木葱茏,更重要的是物产丰饶,南面(山之阳)是出产玉石的蓝田,是一块得天独厚的神仙宝地。始皇帝正是贪图其美名、美物、美景,选择在这里为自己修坟建墓。(秦始皇大兴厚葬,营建冢圹于骊戎之山,其阴多金,其阳多玉。始皇贪其美名,因而葬焉。《水经注·渭水》)
丞相李斯是骊山陵工程的主要负责人,需要定期向皇帝汇报工程进度。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当这一项前无古人的浩大工程取得阶段性成果的时候,李斯向秦始皇呈上一道奏书:
“臣丞相李斯冒死禀报:臣奉陛下之命,率领七十二万刑徒、奴隶,修建骊山大墓,如今它的深度已经达到极限,无法再往地底下深入开凿。在那极深之处,怎么点火都无法燃烧起来,敲击内壁发出‘空空’的回响。如今,整个墓室就如同将地上世界搬入地下,蔚为壮观。”(丞相臣斯昧死言:臣所将隶徒七十二万人治骊山者,已深已极,凿之不入,烧之不燃,叩之空空,如下天状。卫宏《汉旧仪》)
这封奏书虽然简短,信息量很丰富。
首先,李斯谈到坟墓的深度问题,“凿之不入”说明向下挖掘已经碰到地底岩石,无法再深入,“烧之不燃”应当是地下深处缺少氧气的缘故。究竟有多深?虽然没有具体的数据,但另有记载,骊山墓开凿过程中先后三次挖到地下水,达到“穿三泉”的深度。
不仅是深度,更令人震撼的是,这里堪称一个神奇瑰丽的地下王国,俨然在地下再造一个世界。嬴政希望他死后,生前的荣华依旧,于是将人间的辉煌和奢靡,全都搬到地下。
两千多年过去了,秦始皇陵主体部分至今尚未被考古挖掘,地宫墓室内部究竟是何模样,后人只能通过史书文字记载,畅想其瑰丽与奢华。
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史记·秦始皇本纪》)
墓穴地宫穿过三层泉水,为了防止墓室被水浸透,工匠用铜堵塞墓室、棺椁的内壁。在这个地下宫殿里,珍奇异宝满满当当填充其中,甚至还设置有文武百官的席位。也有观点认为,这里的“百官”指的是文武百官的人俑,类似于兵马俑,秦始皇死后,依然要在此接受“百官”的朝拜。
为了防范盗墓贼,在墓道出入口,由能工巧匠设置连弩、箭矢等机关。只要有人擅自靠近,就会触发机关,被乱箭射死。
用水银灌注成山川、江河、大海的模型,通过自动机械装置,它们像真正的湖海一样,生生不息地流动着,重现江河湖海奔腾不息的景象。
墓室从顶端到四周,墙上都绘有壁画,顶端画的是日月星辰,四周墙壁则是山川地貌,象征着秦帝国的四海九州也来到地下。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灯光。墓穴地宫长明不暗,靠的是传说中一种叫作“人鱼膏”的东西。人鱼究竟是什么鱼,有鲸鱼、鲵鱼等多种说法。从人鱼厚厚的皮下脂肪中提炼出鱼油,就是“人鱼膏”。据说,从东海捕捉人鱼,再炼制成油,制作人鱼膏,作为蜡烛的燃料,可以确保烛火长久不熄,昏暗的地宫永夜长明。
灯不能熄灭,因为秦始皇想要在地下建造一个永恒世界,时间在这里消失了,万物齐备,永世长存。就算他死了,依然享有天下,依然是九五至尊。
这项工程如此浩大,直到秦始皇驾崩时,骊山陵仍未完全竣工。
大兴土木意味着劳民伤财,无尽的奢华背后是民力的耗竭、百姓的血泪。一座座巍峨富丽、高耸入云的皇宫别苑,建筑在无数劳工的骸骨之上。劳工任人驱使犹如牛马,承受着严酷的苦役,这才铸就了一座座美轮美奂的建筑奇迹。
修宫殿、造陵墓、开驰道、建长城,需要大量的人力,单是参与阿房宫和骊山陵这两项工程的劳工就达到七十二万人,他们大多是来自六国的刑徒和奴隶。秦王政三十二年(前215年),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北上攻击匈奴、修筑长城。秦王政三十三年(前214年),大秦平定南越,征发五十万人驻守五岭。这么多人从哪里来?刑徒、奴隶不够,就从平民百姓里抓壮丁,造成滥发徭役的现象。
根据西汉董仲舒的说法,秦朝“力役三十倍于古”,徭役之繁重是以往朝代的三十倍。秦朝的成年男子,十五周岁开始必须登记服役,每年服役一个月,称为“更役”。此外,一生中还必须做两年“正卒”,分别为屯戍和力役。他们背井离乡,承担城池、沟渠、道路、宫殿等大小工程的建筑任务。大量劳动力脱离农业生产,导致土地田园荒芜,农民流离失所,不堪其苦。
大兴土木,除了人,还需要巨额的钱财投入。钱从哪里来?只能从老百姓身上搜刮,通过加重赋税横征暴敛。据董仲舒考证,秦代赋税高于先前时代二十倍之多。(至秦……田租、口赋、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汉书·食货志》)。此说虽然未必准确,但秦朝赋税之繁重毋庸置疑。
“阿房,阿房,亡始皇!”流传于民间的童谣,是民众对暴君的诅咒。像“孟姜女哭倒长城”这样的故事,在传播过程中不断被改编、演绎,故事或许是假的,黎民百姓的苦痛与愤怒,寄寓在虚构的故事里,一代代流传下来。
压在秦朝百姓头上的,一共有“三座大山”,除了繁重的徭役、严苛的赋税,还有残酷的刑罚。
秦朝建立初期,李斯的官职是廷尉,作为管理国家司法事务的最高长官,负责法律的制定与实施。
早在秦孝公时期,商鞅以魏国李悝的《法经》为蓝本,制定“六律”,这是秦国成文律法的开始。统一六国后,李斯在“六律”基础上,进行增删损益,主持编纂《秦律》,颁行天下,使各项社会活动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制定并颁布全国统一的法律,加强中央集权,这是李斯的“功”;秦法之戾深,是李斯的“过”。
从商鞅到韩非,多位先秦法家代表人物主张“轻罪重刑”。通俗地说,就是对很轻的罪行,施加极重的刑罚。这是一种“刑罚报复主义”的理念,认为唯有如此才能震慑罪犯、杜绝犯罪,实现“以刑去刑”的目的。
李斯是法家思想的实践者,与许多法家信徒一样,过分相信严刑峻法的功能,否定道德伦理的作用。作为秦帝国法治事业的掌舵者,他将重刑主义在司法实践中加以运用,造就了秦朝严刑峻法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