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横无奈,只好带着两个随从,乘驿车前往洛阳。到了离洛阳三十里一个叫尸乡的驿站,田横对使者说:“人臣见天子,应该沐浴。”于是停留下来,对他的随从说:“当初我和汉王,都是南面称孤,他是王,我也是王。如今他是天子,我是亡命天涯的俘虏,北面侍奉他,这耻辱已经很大了。况且我杀了郦商的哥哥,如今又和他并肩侍奉他的君主。就算他畏惧天子诏书,不敢动我,我能无愧于心吗?如今陛下要见我,不过是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子罢了。现在斩了我的头,飞马三十里送去,面容未改,还可以看得清楚!”于是自刎,让随从捧着他的头,与使者飞马送去洛阳。刘邦见了,为之流泪说:“哎呀!他们起自布衣,兄弟三人相继为王,岂不贤哉!”于是拜田横的两位随从为都尉,发卒两千人,以王者之礼安葬田横。葬礼已毕,两位随从在田横墓旁自掘墓穴,自刎而死,追随田横于黄泉之下。刘邦听说后,大惊,认为田横的部下都很有贤德,剩下五百人还在海岛上,再派人去召。使者抵达,那五百人听说田横已死,全部自杀。
12当初,楚国人季布在项羽手下为将,在战场上数次追杀刘邦,让刘邦受到非常大的惊吓和羞辱。项羽死后,刘邦对季布恨恨不忘,悬赏千金捉拿季布,有敢藏匿者,灭三族。季布只好剃光头发,脖子上挂着绳索,把自己卖给鲁国朱家为奴。朱家心里知道他是季布,假装不知,买下来,安置在田宅中,然后亲自到洛阳,找到滕公夏侯婴说:“季布有什么罪?为人之臣,各为其主,他做的都是尽自己职责的事。难道能把项氏的臣子全部诛杀吗?如今皇上刚刚得天下,却因为私人恩怨追杀一个人,心胸太不宽广了!况且以季布的贤能,如果逼急了,他北投匈奴,或者南走百越,把壮士逼走他乡,资助敌国,这不正是当年伍子胥掘楚平王坟墓而鞭其尸的原因吗?滕公您怎么不跟皇上说说呢!”夏侯婴于是抽空跟刘邦说了这话,和朱家教他的一模一样。刘邦心结解开了,赦免季布,召他来,拜为郎中。朱家则再也不跟他相见。
季布的同母弟丁公,也是项羽手下将领,曾经在彭城西追击刘邦,追到短兵相接的地步。刘邦急了,对丁公喊叫:“你我都是贤才,为什么不能相容呢?”丁公就把刘邦放过了,带兵回去。等到项羽灭亡,丁公来谒见刘邦。刘邦却在军中把他斩首示众,说:“丁公为项王臣子而不忠,让项王失去天下的,就是这个人!以后为人臣者,不要学丁公!”
【司马光曰】
高祖从丰、沛之间起家以来,网罗豪杰,招降纳叛,投过来降过去的人多了去了,等到刚一即帝位,丁公就因为不忠而被杀,为什么呢?因为形势变了,之前是进取,现在是守成。当初群雄逐鹿之际,民无定主,来者不拒,这是适宜的。如今贵为天子,四海之内,无不为臣,如果不明礼义以示人,让为人臣者,还怀二心以谋利,那国家怎么能长治久安呢?所以断以大义,使天下都知为人臣而不忠者,就没有容身之处;而私下恩义相结者,就算他救了自己一命,仍然当他是不义之人。这样,杀一人而千万人惧,其谋虑之深远,子孙能有天下四百余年,也是他该得的了。
【王夫之曰】
以大义服天下者,以诚而已,没有听说用权术的。义,是发自内心的,不是以天下之名义。心里不安、不忍的,非要去做,还标榜以大义之名,还说那是天下大义,不顾人心和顺之理。高祖杀丁公的时候,难道真的忘了丁公饶他一命的恩德吗?要惩罚人臣之叛主,自己先叛了他活命之恩,还嚣然说是天下公义!这是借利为义,而自己起码的恻隐之心也丢了。
义,有天下大义,也有我心里的精义。心中的精义,是纯粹用自己的天良,以自己的喜怒恩怨,来报答或报复,而不杂以其他利益考量。为了让天下叛臣畏惧诛戮,而让自己的心违背恩怨的本怀,矫为自诬以收其利。三代以下,这一类以义为名,而实际是为了利,有悖天良的事,也太多了吧!丁公有罪,你不用他就是了,非要杀他不可吗?
13齐国人娄敬在陇西戍边,从洛阳经过,解下车前横木上的挽索,穿着羊皮裘,托齐国人虞将军介绍,求见皇帝。虞将军要给他一身好衣服换上。娄敬说:“我穿着帛衣,就穿帛衣见;穿着粗布衣,就穿粗布衣见;我是不会专门换衣服的。”于是虞将军报告刘邦,刘邦召见,问他有什么话要说。娄敬说:“陛下定都洛阳,是要和周室的隆盛相比吗?”刘邦说:“对呀!”娄敬说:“陛下取天下与周朝不同。周朝的先祖,从后稷被封在邰开始,传了十几代,到了太王、王季、文王、武王而诸侯逐渐归顺他们,于是灭殷朝为天子。到了成王继位,周公为相,才营建洛阳为都城。因为洛阳是天下的中心,诸侯四方纳贡述职,道路远近都差不多。洛阳的地势呢,有德则利于称王,无德则容易灭亡。所以周朝盛德之时,天下和洽,诸侯四夷无不宾服,纳贡尽职。到了周朝衰落的时候呢,天下诸侯都不来朝见,周朝也制服不了他们,不光是因为他的德薄了,也因为洛阳的军事形势太弱!如今陛下起于丰、沛之间,席卷蜀、汉,平定三秦,与项羽战于荥阳、成皋之间,大战七十,小战四十,让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亲人的骨骼暴露于荒野的,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夷者未起,却想和周朝成王、康王之时相比,臣以为不可比。况且秦国地势,被山带河,四面都是雄关要塞,就算突然有紧急军情,可以迅速集结起百万军队。因为秦国的土地,是资质甚美的膏腴之地,这正是天府之国。陛下可以重新入函谷关,定都于秦,就算天下有变,崤山以东全乱了,秦地还是完整的。跟人斗殴,不扼住对方的咽喉,不打击对方的背部,是不能全胜的。如今陛下占据了秦国故地,就像扼住了天下的咽喉而打击他的背部一样。”
刘邦和群臣商量,群臣都是山东人,不愿意住到陕西去,都争相表态:“周朝延续了数百年,秦朝两代就亡了,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山、渑池,北有黄河,南有伊水、洛河,地理形势的险固,已经足以依恃了。”
刘邦问张良。张良说:“洛阳虽然也有一定的险固地势,但中心地区太小,纵横不过几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不是用武之国。关中左有崤山、函谷关,右有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的富饶,北有与胡人接壤的畜牧草原,背靠三面险阻,就留一面东制诸侯。若诸侯安定,则黄河、渭河漕运天下,西给京师;如果诸侯有变,顺流而下,军粮运输也不成问题,这正是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娄敬说得对!”于是刘邦即日起驾西行,定都长安,拜娄敬为郎中,号奉春君,赐姓刘。
14张良一向多病,跟随高祖入关之后,就学习仙家的导引吐纳之术,不吃谷物,闭门不出,说:“我家世代为韩国国相,到了韩国灭亡,不惜花费万金家财,为韩国报仇,请力士刺杀秦王,使天下震动。如今以三寸不烂之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侯,这是布衣百姓能达到的极致了。我的心愿已足,只望抛开人间俗事,跟随赤松子游仙而去。”
【司马光曰】
凡是有生命的,一定会死亡,这就好像有夜晚必有天明一样,自古至今,没有人能超越生死规律,长生不老的。以张良的智慧,他当然不会不知道,神仙之事,是虚幻骗人的说法罢了。但是,他说他要跟赤松子游仙去,这是他超人的智慧。功名之际,是人臣最难处的。高帝所称道的三杰,韩信被诛杀,萧何被下狱,不都是因为已经到了美盛满溢的境界,还不停止追求的缘故吗?所以张良托故于神仙,遗弃人间,视功名为外物,置荣利而不顾,这正是所谓明哲保身者也。
【王夫之曰】
司马光说“明哲保身,子房有焉”,把张子房说低了。张良说:“家世相韩,为韩报仇。”他本是汉的臣子,但他却说他的初心是为了报韩国之仇。他公开这样讲,并不怕高祖不高兴,这是忘身以伸志,光明磊落,坦然直剖心意于多疑天子之前,视汉之爵禄,轻如鸿毛,而非其所志。忠臣孝子,青天皎日之心,不知有荣辱,不知有利害,他哪里是预测到韩信、彭越的下场,而有全身而退之谋呢?
【华杉讲透】
张良之所以作出这样的选择,原因有两个。一是家世,家世很重要,他家世代为韩国公室、国相,如今万户侯的地位,并不比他当年高,所以他本身就不在乎。而韩信呢,从小苦大仇深,富贵就是志向,他就要不断探求富贵的极限,直到逼死自己为止。第二个,才是明哲保身的智慧,不过,在这类问题上,智慧还在其次,关键是价值观,正确的价值观就是我一定要比我“应得的”拿得少,错误的价值观是我一定要拿到我“应得的”。每个人都有不公平幻觉,你觉得你应得的,不是别人认为你应得的,这就会有冲突。功名之际,有什么难处呢?你不要那么多就是了。
要和平,不要公平。要公平,就没有和平。
从中国上下五千年,到今天的巴以冲突,不都是这个道理吗?
15六月九日,大赦天下。
16秋,七月,燕王臧荼造反,刘邦御驾亲征。
17赵景王张耳、长沙文王吴芮都薨逝了。
18九月,生擒燕王臧荼。九月三十日,立太尉长安侯卢绾为燕王。卢绾和刘邦住在同一条巷子,二人是同一天出生,刘邦厚待卢绾,别人都比不了,所以这次把燕国封给他。
19项羽旧将利己造反,刘邦亲自率兵击破他。
20闰九月,修建长乐宫。
21项羽旧将钟离昧,之前和楚王韩信关系好。项羽死后,钟离昧逃亡,投奔韩信。刘邦听说钟离昧在楚国,下诏让韩信抓捕钟离昧。韩信刚到楚国就任,每次巡行县邑,都携带大批武装部队。
高帝六年(庚子,公元前201年)
1冬,十月,有人上书告楚王韩信谋反。刘邦问诸将,都说:“马上发兵,坑杀这小子!”刘邦默然不语,又问陈平。陈平说:“有人上书说韩信谋反,韩信本人知道吗?”刘邦说:“他不知道。”陈平问:“陛下手下精兵,比楚兵强吗?”刘邦说:“不能说比他强。”陈平接着问:“陛下手下诸将,用兵有比韩信强的吗?”刘邦说:“都不如韩信。”陈平说:“陛下的兵不如楚兵,将不如韩信,却要举兵攻打他,这是逼韩信来战,我觉得这样对陛下您太危险了。”刘邦问:“怎么办呢?”陈平说:“古代有天子巡狩,到各地视察,会晤封国诸侯的惯例。陛下不妨宣称到云梦泽巡游,约各地诸侯到陈县会面。陈县在楚的西界,韩信以为天子无非是出来巡游作乐,势必无事,就不做防备,前来迎接拜谒,这时候陛下把他擒了,不过是一个力士的活儿罢了。”刘邦深以为然,于是派使者诏告各地诸侯,通知到陈县谒见,说:“我将南游云梦。”使者出发,刘邦跟着也出发了。
韩信接到通知,十分怀疑惧怕,不知道怎么办。有人对韩信说:“斩了钟离昧的头给皇上送去,皇上一定高兴,没事!”韩信听从。十二月,刘邦会诸侯于陈县,韩信带了钟离昧的头献上去,刘邦当场喝令武士将韩信绑了,载在后车带走。韩信说:“果然像别人说的那样吗?‘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如今天下已定,我是该死了吧!”刘邦说:“有人告你谋反!”于是将韩信戴上刑具,带回长安,又大赦天下。
田肯上书祝贺说:“陛下抓捕韩信,又建都秦中。秦,是得形势之胜的国土,阻山带河,地势便利,以其向诸侯发兵,就像在高高的屋顶上面,翻倒一个水瓶一样顺势。而齐国呢,东有琅琊、即墨的富饶,南有泰山之险固,西有黄河天险,北有渤海之利,地方两千里,持戟之士百万,这是东边的秦国啊!不是皇上的亲儿子、亲弟弟,一定不能让他做齐王!”刘邦说:“好!”赐金五百斤。
刘邦回程,到了洛阳,就释放赦免韩信,封他为淮阴侯。韩信知道刘邦嫉恨他的才能,经常称病不朝,也不跟着巡游,待在家里,非常郁闷,耻于跟绛侯周勃、灌婴等同列。韩信曾经到樊哙家去,樊哙跪拜送迎,自称臣,说:“想不到大王您肯亲自到臣家来啊!”韩信出门,笑道:“想不到我会跟樊哙为伍!”
刘邦曾经从容与韩信聊天,谈论诸将能将兵多少。刘邦问:“你看我能将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将十万。”刘邦问:“那你呢?”韩信说:“我没有限度,多多益善。”刘邦笑道:“多多益善,那你怎么被我擒了呢?”韩信说:“陛下不善将兵,但是善于将将,所以我被您擒了。况且陛下的本事,那是天授,不是人力啊。”
【华杉讲透】
韩信能将兵,刘邦能将将。韩信是管理才能,刘邦是政治才能。所谓能带多少兵,《孙子兵法》叫“治众如治寡,斗众如斗寡”,指挥一百万人打仗像指挥三个人打架一样方便,像使唤自己的手臂一样,这靠什么呢?靠“分数”和“形名”。分数,是组织架构,战斗单位。几个人一个班?几个班一个连?师下面是就设团,还是中间要设置旅?军上面是不是有集团军,集团军上面是不是再有集团军群?这些都是问题。以最小战斗单位为例,自古当兵叫入伍,五个人是最小战斗单位。
形名,是指挥系统,形是视觉符号系统,令旗、旗语、狼烟等;名,是听觉符号系统,如金鼓。其他还有后勤组织、粮草供应、行军宿营,具体的问题就太复杂了。韩信的才干就在这儿。所以他说刘邦超过十万人就搞不定,他无所谓,多少都一样。刘邦的才能呢,在于政治和权术,所以韩信为他所擒。凡英雄者,称“雄才大略”,韩信有雄才,刘邦有大略。王夫之评价刘邦,多次谈到他的大略。
2十二月二十二日,刘邦开始给一批功臣剖符封侯。其中萧何封酂侯,食邑最多。其他功臣都问:“臣等披坚执锐,多者身经百战,少的也几十战。如今萧何没有汗马之劳,就是拿着笔墨,发发议论,功劳反而在臣等之上,为何?”刘邦说:“你们知道打猎吗?追杀野兽兔子的,是猎狗;而发令指示猎物在哪儿的,是人。诸君上阵擒敌,那是功狗;萧何发令指示,是功人。”群臣这才不敢争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