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也是谋臣,没有战功。刘邦让他自己在齐国挑三万户。张良说:“当初我在下邳起事,和陛下在留县相遇,这是上天把我交给陛下,陛下用我的计策,偶尔也有侥幸成功的时候,我能够得到留县做封地就够了,三万户,臣不敢当。”于是封张良为留侯。封陈平为户牖侯。陈平也推辞说:“我没有那么大功劳。”刘邦说:“我用先生的计谋,战胜克敌,不是功劳是啥?”陈平说:“如果不是魏无知引荐,我怎么能见得到陛下呢?”刘邦说:“像你这样,真是不忘本啊!”于是重新赏赐魏无知。
3刘邦认为天下初定,而自己的儿子们还年幼,兄弟又少,而秦国正是因为孤立无援才灭亡,于是决定大封同姓宗族为王,以镇抚天下。正月二十一日,将楚王韩信的土地一分为二,以淮河以东五十三县,封堂兄将军刘贾为荆王;以薛郡、东海、彭城三十六县封弟弟文信君刘交为楚王。二十七日,以云中、雁门、代郡五十三县封哥哥宜信侯刘喜为代王;以胶东、胶西、临淄、济北、博阳、城阳郡七十三县封给他发迹之前在外面情妇的儿子刘肥为齐王,凡是说齐地方言的地方都归齐国。
4刘邦认为韩王信有武略,所称王的地方,北边与巩县、洛阳接壤,南边迫近宛县、叶县,东边有淮阳,都是军事重镇,对他不放心。于是以太原郡三十一县为韩国,把韩王信迁到太原以北,定都晋阳,让他戍边,防御匈奴。韩王信上书说:“韩国为北方边境,匈奴经常入侵,晋阳离边境太远,请求将首府北迁到马邑。”刘邦同意了。
5刘邦已大封功臣二十余人,其余的人,日夜争辩功劳大小,决定不下来,还没有具体加封。有一天,刘邦在洛阳南宫复道上,远远看见诸将在沙地上坐着谈论,刘邦问:“他们在聊什么呢?”
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他们正在谋反呢!”
刘邦说:“天下刚刚安定,他们为什么要谋反呢?”
张良说:“陛下起自布衣,靠着他们这些人,才得了天下。如今陛下为天子,所加封的,都是您的亲属和老友;所诛杀的呢,都是过去跟您有仇怨的人。如今军吏们各自计算自己和别人的功劳,怎么算,这全天下的土地,也不够让每个人都得到封地。这些将领怕您不能给每个人都封赏,又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过您,被您随便找个罪名杀了,所以他们就聚在一起谋反!”
刘邦问:“那怎么办呢?”
张良说:“陛下平生所憎恨的,而且人人都知道您憎恨他的,是谁呢?”
刘邦说:“雍齿和我有仇怨,多次让我窘迫受辱,我想杀他,只是念他功多,所以不忍心下手。”
张良说:“那您就赶快先封雍齿,这样人人心里就都踏实了!”
刘邦于是摆酒,封雍齿为什方侯。并且催促丞相、御史,赶紧给每个人定功劳,行封赏。大家喝完雍齿的喜酒,都放心了,个个都说:“雍齿都能封侯,我们肯定没问题了!”
【司马光曰】
张良是高祖的谋臣,委以心腹,知无不言,他怎么会知道群臣谋反还不报告,等着高祖亲眼见到诸将议论,问怎么回事,他才说话呢?因为高祖初得天下,多次以自己的爱憎来行诛戮赏赐,危害公平,群臣都有一种抱怨和惊惧的心理。所以张良因势利导,巧妙地改变刘邦的心意,让皇上没有以公济私的过失,群臣没有猜测疑惧的阴谋,安定国家,利及后世。像张良这样,真是善于进谏啊!
6列侯都已封爵完成,又下诏,定一等功臣十八人位次。大家都说:“平阳侯曹参,身上受伤七十多处,攻城略地,功最多,应该排第一。”谒者、关内侯鄂千秋说:“群臣所说都不对!曹参有野战略地之功,但那都是一时之事,不是千秋万代之功。皇上和西楚相持五年,其间军队丧失,部队失散,只身逃亡,不知道多少次!而萧何总是从关中派遣生力军来补充,不用皇上诏令,几万人的新军就已经到了。皇上军粮短缺不知道多少回了,吃着上顿不知道下顿,而萧何转运关中,从来没让军粮断绝。陛下多次丧失了山东的土地,而萧何始终保全关中以待陛下,这都是万世之功。曹参这样的功臣,少一百个,对汉朝也没什么损失;就算是得到了曹参这样的人,国家也不是靠他得以保全。为什么要让曹参这样的一时之功,压倒了萧何那样的万世之功呢?我认为:萧何第一!曹参第二!”
刘邦说:“好!”于是赐萧何“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特权。刘邦又说:“我听说‘进贤受上赏’。上等的赏赐,要给那推荐贤才的人。萧何虽然功高,但是是因为有鄂先生,才让我们大家都认识到!”于是就着鄂千秋原来的采邑,提升他为安平侯。当天,又封赏萧何全家父子兄弟十余人,都有食邑,又再给萧何加封二千户。
【华杉讲透】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是皇上给大臣的非常特殊的礼遇,萧何接受这个礼遇,是天大错误,天大遗憾。
剑履上殿,是上殿见皇上的时候,可以带剑,可以不脱鞋。入朝不趋。趋,是小步快走。我们见地位高的人,快步或小跑迎上前,这是表示谦卑的礼貌。那么入朝不趋,就是见皇上也可以慢吞吞踱着方步向前了。
这个礼遇,为人臣者,是绝对不应该接受的。如果给张良,他一定不接受。皇上高兴给你特殊礼遇,你不能都接着。因为他今天高兴,明天等你真的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时候,他可能看着就不舒服了,而且每看见一次,就不舒服一次。
况且这“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在历史上是非常不祥之事,一般都是权臣根本不把皇上放眼里了,准备取而代之了,逼着皇上给的,因为这待遇就相当于在礼仪上跟皇上平起平坐了。整个汉朝,有这个特权的都有哪些人呢?曹操、曹真、董卓、司马懿、萧何!所以萧何怎么能接受这个待遇呢?这就是摆不好自己的位置,这是他不知止的地方。后来刘邦对他倍加猜忌,给他造成很大危机,都是在接受“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这一天埋下的祸根。
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就属于“不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成了小人。我们和大人物关系亲密之后,很容易放松自己,把老板当朋友,跟老板开玩笑,当众喊领导小名来显示自己和领导关系特殊,这就是不逊,就会给自己找难受。因为即便老板没意见,别人也会嫉妒你,会进谗言——有缝的蛋,就会被苍蝇叮。《资治通鉴》后面还有很多类似的故事,我们把话头先留在这里。
历史智慧,很多是避祸保平安的“智慧”,这真是无可奈何的“智慧”,君臣都处在博弈论的“囚徒的困境”中,由于建立不了更好的博弈机制,就都要防着对方“先下手为强”。这确实让人难受,但是历史就是这样。出类拔萃之人,避祸保平安太难了,被防备,被嫉妒,尾巴一天不夹紧,就要被修理。萧何是幸运的,他后来只被修理了尾巴,而很多人都被修理了脑袋。
7刘邦回到栎阳。
8夏天,五月二十二日,尊太公为太上皇。
9当初,匈奴畏惧秦国,向北迁徙十余年。等秦朝灭亡后,匈奴才稍稍南渡黄河,又回到河套地区。
单于头曼的太子,叫冒顿(音mòdú)。后来,头曼又宠爱新的阏氏(音yānzhī,相当于中国的皇后),生了一个小儿子。头曼想改立这个小儿子。当时,东胡部落和月氏部落都比较强盛,头曼就派冒顿到月氏做人质,然后迅速发兵攻打月氏,想借月氏之手杀掉冒顿。月氏果然要杀冒顿,冒顿偷了一匹骏马,逃亡回来了。头曼喜爱这儿子壮勇,让他统率一万骑兵。冒顿却已洞悉父亲之前的阴谋。
冒顿于是制作了一种鸣镝(就是响箭,射出时能凌风而鸣),以训练他的部下骑兵,下令说:“我的鸣镝射向哪里,所有人都必须马上射向哪里,有迟疑不射的,即刻斩首!”练了几回,一天,冒顿突然把鸣镝射向自己的骏马,有人迟疑不敢射,即刻被斩首。又一日,冒顿突然将鸣镝射向自己最宠爱的妻子,左右又有迟疑不敢射的,即刻被斩首。再一天,突然射向头曼单于的爱马,这时候没有一个人迟疑不敢射了,全都跟着射。于是冒顿知道训练成功。这一天,冒顿跟从头曼单于一起出去打猎,冒顿突然将鸣镝射向头曼,他的部众不假思索,万箭齐发,全部射向头曼,就这样杀死了头曼。冒顿又将他的后母、弟弟和所有不服的大臣全部诛杀,自立为单于。
造反政变这样的大事,一个人是干不成的,必须有同谋。有同谋,就要跟人商量,一商量,就可能被出卖,会泄密。谭嗣同就是去找袁世凯商量,结果被袁世凯出卖,丢了脑袋。但是,冒顿没跟任何人密谋,一个人就完成了。
两千多年后,苏联心理生理学家巴甫洛夫提出了条件反射理论。巴甫洛夫用狗进行试验。狗看到食物,会分泌唾液。巴甫洛夫每次先摇铃,再给狗食物,若干次之后,不给食物,只摇铃,狗也会分泌唾液。
巴甫洛夫就提出一个理论,人的一切行为都是条件反射行为,根据刺激信号,作出反射。所以,不用去研究心理,因为心理都猜测出来的,没有实验,也没有数据。只有肌肉和腺体的反射,是可以测量、可以把控的。条件反射是可以训练的,本来是食物信号的刺激形成分泌唾液的反射,最后可以变成摇铃信号的刺激形成分泌唾液的反射。冒顿的鸣镝,就是巴甫洛夫的铃铛。
巴甫洛夫的第二个理论,是“刺激信号的能量越强,则反射越大”。冒顿如果只是射射兔子和狼,刺激信号的能量不够,达不到他要的行动反射要求,所以他不断加强刺激信号能量,从他的爱马,到他的爱妻,到父亲的爱马,最终完成条件反射回路的建立,射杀了头曼单于。
冒顿绕开了部下的心理和思想,不用做任何人的思想工作,直接谋求条件反射。这是一个非常创新的思想。1948年,美国科学家维纳提出《控制论》,这本书的副标题是“动物和机器中控制与通信的科学”。从方法论上,第一次把人和机器放在同一个概念体系来考虑,提出了可以自己学习的机器,可以自我繁殖的机器等概念。维纳被称为信息时代之父,他的思想就是今日机器学习、人工智能、机器人、人的永生等概念的基础。人的永生,就是把人的刺激反射回路从人的有机体中抽离出来,放到机器里去,所以有一句话叫“人会成为机器人的祖先”。而人工智能就是说,人其实没有什么“智能”,都是通过刺激反射的训练所习得的,所以也可以由机器来完成。这就是21世纪的显学。维纳用他自己发明的英文单词etics来命名“控制论”,而不是用trol。cyber是什么呢,就是我们今天说的赛博空间。人类是活在真实世界,还是活在赛博空间,这是大家经常讨论的话题了。
冒顿当然不知道这么多理论,但正如克劳塞维茨说:“天才不需要理论,但是理论家需要天才,需要把天才的所作所为,发展成理论。”冒顿把他的部下训练成了机器人,让他们的世界里,没有现实,没有思想,没有立场,没有判断,只有条件反射。他把条件反射回路从人的大脑里抽离出来,实现控制,不控制思想,直接控制行为。
东胡听说冒顿新立,就派使臣来找冒顿要东西,说:“想要当年头曼的千里马。”冒顿问群臣意见,都说:“这是匈奴的宝马,不给!”冒顿说:“和他国相邻怎么能舍不得一匹马呢?”于是给了。过了些日子,东胡又派使臣来,说:“想要单于的一个阏氏。”冒顿又问左右意见,都说:“东胡无道!居然敢要您的阏氏,请发兵攻击他!”冒顿说:“和他国相邻怎么能放不下一个女人呢?”于是把他宠爱的阏氏送给东胡。东胡王更加骄傲。东胡与匈奴之间,有一片无人区,绵延一千余里,双方各设边防哨所。东胡又派来使臣说:“这片无人区,也没什么用,希望划归我国所有。”冒顿又问群臣,群臣中有人说:“这没用的土地,给他也行,不给也行。”冒顿大怒说:“土地是国家之本,怎么能送人?”于是将所有说可以给的人全部斩首。冒顿上马,下令说:“国中有延迟出发的,斩首!”于是挥师突袭东胡。东胡之前轻视冒顿,毫无防备,于是冒顿一战就灭了东胡。
从东胡回师,冒顿又向西击溃月氏,月氏人向西逃亡迁移。冒顿再向南兼并楼烦、白羊两个部落居住在黄河以南的部分,于是侵入燕、代,全部恢复了之前蒙恬侵夺的匈奴土地。将与汉朝的边界推进到河套以南诸要塞,从朝那到肤施,互相接壤。那时候,汉军正与项羽苦战,无暇北顾,所以冒顿得以迅速壮大,控弦之士三十万人,威服诸国。
这年秋天,匈奴将韩王信包围在马邑。韩王信数次派使者求和。汉政府发兵救韩,其间得到情报,怀疑韩王信有二心,于是派人责问。韩王信害怕被诛杀,以马邑投降匈奴。于是冒顿率军从马邑南下,越过句注山,攻击太原,前锋抵达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