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的奏章,反反复复说“尊强本朝”,要让汉朝再次强大,核心要旨是要汉哀帝“固志建威”,坚定自己的意志。领导力首先是意志力,执行谁的意志,就是谁在领导。汉哀帝连保姆、乳娘的请托都不能拒绝,就是让她们都可以向人封官许愿了,更不用说后妃外戚,那国家是谁在治理呢?你的意志力强,小人自然不敢妄想乱动,这就是“本强则精神折冲”,有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折断他们想冲过来的邪谋。如果领导者意志力弱,“本弱则招殃致凶”,他本来没有邪谋的,都要被你招来。
另一个关键是“朝廷无人,则为贼乱所轻”。朝中没有人才,那乱臣贼子就轻视你,他就敢于铤而走险。这就是《孙子兵法》讲的“道、天、地、将、法”,你得掂量掂量你有几员大将,别人也在观察掂量你有什么样的将。
20骑都尉(统领骑兵)平当为皇上使派,负责河堤事务,上奏说:“古代的九河,已经都堙没了。按照经义,治水之道,在疏不在堵,挖掘河道疏浚,不是靠堤防壅塞。黄河从魏郡以东,决口很多,河水四处漫延,水迹难以分明,四海之内的广大百姓,不可以欺骗,应该广泛征求能疏浚河川的人才。”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
待诏贾让上奏说:“治河有上、中、下三策,古代君王建立都城,安置人民,整理土地,一定是首先避开河川沼泽、地势低洼的地区,在洪水不能威胁到的地方选址。这样,不会遭遇大水,而小河小溪又能流进来提供水源。在山坡底下,作为湖泊池泽,秋季可以做泄洪区,让洪水左右流动,宽缓而不急迫。土地上有河川,就像人有嘴一样,用土去堵河,就像为了制止婴儿哭泣而去堵他的嘴,哭是马上止住了,但是那孩子也要死了。所以说:‘善于治河的人,疏浚河道让水畅流;善于治民的人,鼓励他们畅所欲言。’(出自《国语》,召公进谏周厉王的话:‘善为川者决之使道,善为民者宣之使言。’)修筑堤防的传统,起于战国时期,那是因为各国都只管自己,把自己这一边堵住就行。齐国与赵国、魏国,都以黄河为界,赵国、魏国背靠山区,而齐国地势较低。齐国在距离黄河二十五里处筑堤,河水东抵齐堤,为齐堤所阻,则向西泛滥于赵、魏。于是赵、魏也在距黄河二十五里处筑堤。他们这样的做法虽然不对,但是毕竟还都留出了泄洪区。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河堤内填淤的土地肥美,百姓开始在里面耕田,长时间没有水害,又在里面盖房子,慢慢形成村落。大水再来,这些村庄被淹没,于是他们又建起新的堤防以自救,如此渐渐离开他们的城郭,排干水泽,建房居住。所以说,这样的居民区遭水灾,那是理所当然!如今的堤防,狭窄的地方,距河岸只有几百步距离,远的地方,也不过距河岸数里地而已。所以说,在原来的大堤之内,又有好几重河堤,民居充斥其间,这都是前世所排干的泄洪区。黄河从河内郡黎阳到魏郡昭阳,东西两岸还都有石堤,洪峰受到阻挡,激**而还,百余里间,河水来回两次向西,三次向东,如此迫阨,不得安息。
“如果行上策,是将冀州的人民迁走,将黎阳遮害亭河堤拆除,放黄河向北流入渤海。黄河向西有大山,向东有金堤,水势不会冲击太远,泛滥的河水,一个月就能平定下来。反对的人可能会说:‘如果这样,败坏城郭、房屋和坟墓以万计,百姓会怨恨。’可是当年大禹治水的时候,山陵挡路的都摧毁,所以才能开凿龙门口,洞穿伊阙山,开辟底柱山,击破碣石山,毁坏割绝天地本来面貌。至于城郭、村庄、坟墓,那都是人工所造,何足道也!如今黄河沿岸十个郡,每年治河费用都上亿,而等到决堤洪灾的时候,所摧残的损失,无法计算。如果拿出数年的治河经费来安置所迁移的人民,遵照古代圣人的方法,重新确定山川之位,让神人各得其所,不互相干扰为害。我大汉方制万里,为什么要去和河水争夺咫尺之地呢?此功一立,河定民安,所以说是上策。
“如果在冀州多穿漕渠,让人民得以灌溉农田,分杀水怒,虽然不是圣人之法,也可以算是救败之术。可以从淇口以东修筑石堤,多设闸门。反对的人可能认为,黄河大川,难以禁制。但是,从荥阳的漕运渠道效果就可以看出来了。冀州灌溉渠道水尽时,就关闭荥阳水门,让河水流入灌溉渠道。旱灾来的时候打开东方闸门,用来灌溉。洪灾来的时候打开西方闸门,使水流分散,保护农田不要受灾。这样,堤防才能发挥作用。这也是富国安民,兴利除害,能维持一百年,所以说是中策。
“如果只是修缮原来的堤防,低的堤防加高,薄的堤防加厚,劳费无已,年年遭灾,那是最下策!”
【胡三省曰】
贾让所规划的上中下三策,从汉朝到现在,没有能照做的。大概古人论事,都喜欢说上、中、下三策,其上策大多是孟浪而惊世骇俗,中策则平实而合乎时宜,下策嘛就是大家都知道的。
【王夫之曰】
治河之策,贾让所言,正是千古之龟鉴,而平当寥寥数言,也说到了本质,这正是鲧失败的原因和禹成功的根本,就算尧舜那样的圣君,也不能和黄河争胜。而小民之常情,就是贪图田庐之利,就想住在河边。劳动天下,以满足他们的欲望,自己得利一时,而遗祸子孙,这都是古今通病。而后世之谋臣呢,耍弄君王,劳民伤财,却不能按大禹的治河方针去做,原因是两个:
一是所谓贤者,拿一筐土,去暂时堵塞了滔天黄河,河岸百姓唱起歌谣来歌颂他,甚至建起祭庙来祭祀他,于是功显朝廷,名动天下,所以好事者踊跃,都要来做抗洪英雄。
二就是那时不肖的贪官了,公帑之出纳,浩繁而没有凭据,很容易贪污,民夫之征调呢,又可以乘威以指使,享其利而利其灾,大发国难财。灾区当地官员和参与其中分利的奸佞之人,个个为他唱赞歌,危词痛哭,把灾情的严重和灾区人民的悲惨说得感天动地,以动上听。所以从秦汉以来一千五百年,奔走天下谈黄河,言满公车,牍满故府,疲惫豫、兖、徐三州之民,来填这一河之壑,而一旦溃败,就都成了鱼鳖。
黄河之害,不是那河要害民,是民贪其利而自害耳!都想在泄洪区居住,民有良田,国有赋税,舔舐那刀锋上的蜂蜜,不怕自己的舌头被割断。假如能算一百年的账,想想天下土地之广,按贾让所说,迁移冀州之民,又有何不可呢?难道比年年抗洪疲劳困毙还难吗?数千年都逃不脱鲧的覆辙,是因为国君不明,而贪功嗜利之臣民,积习不可破。平当之言,贾让之策,就像两支巨烛,燃放于历史的天空,而君臣百姓,都视而不见,不亦悲乎!
【华杉讲透】
但凡上中下三策,你找那最笨的,花钱最多的,耗时最长的,往往就是上策,就是胡三省说的“孟浪而惊世骇俗”了。虽然它看起来最贵,实际上最便宜,一本万利,而且是万世之利。贾让把管一百年的办法还称为中策,因为他的格局是一千年。但是迁走之后,怎么能阻止河定之后,新的移民又进入肥沃的黄泛区,那又是问题了。王夫之说“积习不可破”,确实不可破,因为你是和这些庸人同处一个社会。
钱穆说过一个故事,一个古寺,大雄宝殿门前,两棵参天巨柏,气势如虹,那柏树长到这么大,至少五百年,当年那建寺的首任方丈,他栽下这两棵树的时候,知道自己是看不到树长大的,他看到的,他打造的,是五百年后的场景,也就是说,他的格局是五百年。后来,一次雷电,劈毁了一棵树,这五百年后的方丈,在那死树空出来的位置,种了一棵夹竹桃。夹竹桃嘛,今天种下,明年就赏花。他的格局,就是一年而已。
21孔光、何武上奏说:“要撤除的亲情已尽的祖先祭庙的名次,应当及时确定下来。请陛下与群臣讨论。”当时光禄勋彭宣等五十三人都认为:“孝武皇帝虽然功勋卓著,但亲情已尽,应撤除祭庙。”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却提出异议,说:“按照《礼记》,天子的祭庙应有七座。七是正规的数量,可以作为常数。被尊为‘宗’的,不在此数中,宗是变数。如果有功德,就被尊为‘宗’,因此不可预先规定宗的数量。我们愚昧地认为,孝武皇帝的功勋那样大,而孝宣皇帝又如此尊崇他,不应该撤除他的祭庙!”哀帝观看奏议后,指示说:“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的建议可行。”
22何武后母在蜀郡,派遣官吏去把她迎回京师,正赶上成帝驾崩,官吏担心道路上有盗贼,暂时停止出发。皇上左右的人讥刺何武,说他侍奉母亲,不能笃实切行。皇帝也有改换大臣的意思,冬,十月,下诏将何武免职,以列侯身份回归他的封国。十月初九,任命师丹为大司空。师丹见皇上大量匡改成帝的政策,于是上书说:
“古代新君登基,沉默不言三年,政事一律听于家宰,三年内不改变父亲的政策。”
【华杉讲透】
新君即位,三年不言,不发表意见,一切听宰相的。这背后有两个理念:
一是孝道,为亡父守孝三年,平民百姓,是什么也不干,在父亲坟墓旁搭一个草庐,守孝三年。天子有国家的责任,必须在朝坐镇,但是也不处理政事。孔子说孝道:“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父之道,可谓孝矣。”父亲在世的时候,观察他的志向;父亲没了,观察他的行为,如果三年内,都不改变父亲的做法,父亲信任的人,他继续信任;父亲照顾的人,他继续照顾;父亲制定的政策,他继续执行,这就是孝了。
第二个理念,是新君即位,一动不如一静,自己不动,观察臣子们怎么动。新君不是新官,新官上任三把火,要马上证明自己的能力。新君不需要,因为他什么也不做,还是君,做错了,就会有损自己的威信,甚至改变权力的平衡。殷商时,高宗武丁即位,朝中都是父亲的大臣,他真的做到三年一言不发,让他们自己干,躲在后面观察,既评估每一个贵族大臣的立场和能力,观察他们之间的派别关系以及各种政治活动,同时,又避免自己的任何想法和意图,被他们发觉或误解。三年期满了,满朝文武都求他说话。武丁还是不说,手写了一段答复:我不是不想说话啊!但是,我是君主,我的一言一行,都是天下的楷模,我怕我德不配位啊,我说话,说错了怎么办呢?我说错了,大家也照着做,那不就危害天下吗?所以我不是不想说话,我是真的不敢说啊!
这时候,群臣纷纷表态,无论您说什么,我们都照做!武丁这才开口了,从此,一切按他的意志办,成为一代圣君。
不过,武丁是一个特例,是他的手腕。新君登基,没有三年不办事的。他做储君时,已经打了半辈子腹稿,要行使自己的意志。而一朝天子一朝臣,都在等着重新洗牌。哀帝的问题,并不是他干得太多,而是他干的,都是傅太后的意思。
“之前大行皇帝棺椁还停在灵堂,而官爵臣子以及亲属们,都已经赫然贵宠起来,封舅舅为阳安侯。皇后尊号还未定,就预封她父亲为孔乡侯,解除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的职务。诏书频繁地下达,变动政事,疾如闪电,毫不缓和。臣不能明陈大义,也不能坚决地推辞封给我的爵位,也相随着无功受封(成为高乡亭侯),增加了陛下的过失。最近郡国多地发生地震,大水涌出,杀伤人民,日月不明,五星失行,这都是因为陛下举措失中,号令不定,法度失理,阴阳颠倒的反应。
“人之常情,如果没有儿子,六七十岁了,还要多娶妻广为求子。孝成皇帝深刻地洞察天命,知道您的至德,所以虽然自己身在壮年,却克制自己的私心,立陛下为嗣。先帝暴弃天下,而陛下继体,四海安宁,百姓不惧,这都是因为先帝圣德,又合乎天人之功了。臣听说‘天威不违颜咫尺’,头顶三尺有神明,愿陛下深思先帝之所以选立陛下的意图,克制自己,躬行道德,以观察群臣的跟从与教化。天下,就是陛下的家。亲属亲信们何愁得不到富贵呢?只是不要这样急切仓促,这样不长久啊!”
师丹数次呈上奏书,大多是这样恳切的直言。
傅太后的侄子傅迁在皇上左右,尤其倾危奸邪,皇上很厌恶他,将他免职,遣归故乡。傅太后怒,皇上不得已,又把他找回来留任。丞相孔光与大司空师丹上奏说:“诏书前后相反,天下疑惑,无所取信。臣等请求将傅迁遣返故乡,以消除奸党。”但傅迁最终还是没有被遣返,反而官复原职为侍中。皇上被傅太后所逼,都是这一类的事。
【王夫之曰】
成、哀之世,汉朝哪里还有什么君臣!只有妇人。哀帝之初,傅氏与王氏争而傅氏胜,哀帝之亡,王氏与傅氏争而王氏胜。胜者乘权,而不胜者愤,二氏之荣枯,举朝野而相激以相讼,悲夫!
说傅迁是倾邪之人,就公推傅喜之贤。这和指斥王根、王立的骄横,而推举王莽,有什么区别呢?王莽被废,吏民在宫门前叩头讼冤,贤良对策而相互激励,都被那王莽虚伪的谦让所迷惑引诱,人心思归,贤者也不免上当。如此看来,那傅喜到底是真贤还是假贤,又有谁知道呢?四海之大,竟没有可以托孤寄命之人,唯区区王、傅两个老妪的爱憎是争。呜呼!率天下而奔走于闺房之颦笑,国家的格局,就在那两位老妪的闺房之中了。
23议郎耿育上书为陈汤伸冤说:“甘延寿、陈汤,为圣汉扬钩深致远之威,雪国家累年之耻,讨雪域不羁之君,系万里难制之虏,他们的丰功伟绩,岂有人能与之相比吗?先帝嘉许,于是下明诏,宣著他们的功勋,并为之更改年号(当年为建昭六年,因为陈汤诛杀郅支单于,呼韩邪单于又修明顺服,为汉朝保卫边塞,所以改年号为竟宁元年),传之无穷。于是,南郡贡献白虎,边陲没有警备,当时正赶上先帝病卧在床,但仍然垂意不忘,数次派尚书责问丞相,赶快给他们核定奖赏等级。唯独丞相匡衡,排斥不肯给,最后封甘延寿、陈汤仅仅数百户,让功臣战士们失望!到了孝成皇帝,承建业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动,国家无事,而大臣倾邪,欲专擅主上之威,排斥妒忌有功之臣,竟然让陈汤孤零零地被逮捕下狱,不能自明,最终以无罪之身,年老而被流放,弃置于边陲。敦煌正当西域通道,让威震西域的大汉功臣,转眼之间就罪及其身,为郅支单于的残部遗虏所耻笑,诚可悲也!至今出使西域的人,没有一个不述说陈汤诛灭郅支单于的故事,以扬我大汉国威之盛。那么,我们用人家的功勋来威慑敌人,又抛弃他这个人来让他的仇人快意,岂不令人痛心!况且居安思危,盛必虑衰,如今国家既无文帝累世之富饶,又无武帝满朝文武俊才。枭俊擒敌之臣,唯有一个陈汤而已!假使他已经死亡,没有赶上陛下,我们还希望国家追录其功,封表其墓,以勉励后进之人。而陈汤幸得还活着,身当圣世,距他立功的时间,还不算太久,为什么要反而听信那些邪臣的话,把他鞭逐斥远,让他的家族逃亡分窜,死无葬身之地呢?有远见的人士,无不认为,陈汤的功勋,世人没有一个赶得上的,而他的过错,都是人之常情(无非是贪财图利,也没有什么政治上的大罪)。陈汤尚且如此,虽然破绝筋骨,暴露形骸,立下如此艰苦卓绝之功,还是免不了受制于嫉妒之臣的唇舌,成为流放边境的罪犯。这是我为国家所担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