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周朝封国,有八百个之多,其中同姓封国五十有余,亲亲贤贤,亲族关系要亲,贤才要得到任用,关系到国家的盛衰,深根固本,不可摇动。所以,国家强盛时,有周公、召公担当治国大任,让刑罚绝迹。国家衰微的时候呢,又有春秋五霸(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吴王夫差)扶弱救危,维持社会秩序,尊周室为天下共主。诸侯虽然强大,也没有人敢倾覆周室。历时八百余年,数极德尽,降为庶人,但是,也安然享以天年(末代周赧王降秦,降为西周公,居于西周国,得以善终)。
秦讥笑三代,自号为“皇帝”,而皇帝的子弟,都是平民,如此内无骨肉之亲辅佐,外无宗室藩国辅翼。所以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刘邦、项羽随后就推翻了秦朝。周朝长到了超过其国运年数(长达八百六十七年),而秦朝的,还没达到他的期限,就突然灭亡了,这都是国势使然。
汉兴之初,警觉到秦朝覆亡的原因,于是尊崇皇族子弟,大封九个藩国,从雁门以东到辽阳,为燕国、代国;常山以南,从太行山向东,越过黄河、济水,一直到海边,为齐国、赵国;穀水、泗水之南,龟山、蒙山一带,为梁国、楚国;东边沿着长江、太湖、会稽山,有荆国、吴国;北边以淮河为界,包括庐山、衡山,为淮南国;顺着汉水而下,九嶷山一带,为长沙国。如此各封国边界相接,环绕东、北、南三面边疆,北与匈奴,南与南越接壤。而天子直辖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直到巴、蜀,北自云中直到陇西,再加上京师、内史,一共十五个郡,公主、列侯的封邑往往都在其中。
当时大的封国,跨越几个州郡那么大,城市数十座,宫室和百官编制,和中央政府差不多。相对于秦国制度来说,这又是矫枉过正了。虽然如此,高祖创业的时候,每一天忙得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孝惠帝享国时间很短,吕后摄位,全国一片升平。而等到吕后薨逝,吕氏家族试图篡政,而在朝中大臣的断然处置下,得以摧毁吕氏家族的阴谋,成就太宗孝文皇帝的治世,那也是依靠各诸侯国的力量。
但是,诸侯国君,本是皇族末流,末流太盛,就会满溢而成灾害,小者荒**犯法,大者谋反叛逆,害得自己失身丧国。文帝分割齐国、赵国,景帝削平吴、楚之乱,武帝下推恩令让藩国自行瓦解。自此以来,齐国分为七国(齐、城阳、济北、济南、甾川、胶西、胶东),赵国分为六国(赵、平原、真定、中山、广川、河间),梁国分为五国(梁、济川、济东、山阳、济阴),淮南分为三国(淮南、衡山、庐江)。这样,皇子被封为诸侯王的时候,大国也不过就十余座城罢了。长沙国、燕国、代国等,虽然国名还在,但长沙之南,燕、代之北,都已经划归了别的郡,没有那么多领土和资源了。
景帝时代,遭遇七国之难,贬损诸侯,减黜诸侯国官员编制。武帝时代,又有衡山王、淮南王的谋反,于是颁布《左官律》(汉代以“右”为尊,以“左”为卑,官吏违反规定私自到诸侯国任职,构成左官罪,依《左官律》追究刑事责任。左官罪即危害中央集权统治的罪名)、《附益法》(严禁官僚为诸侯王聚敛财富;严禁官僚与诸侯王勾结,为诸侯王谋取利益),诸侯王只能得到衣食租税,不得参与政治。这样,到了哀帝、平帝时期,封国国君都是后代苗裔,和皇帝的血缘关系,越来越疏远,生长在宫室帷幄之中,也不受当地士民所尊重,实际上就跟一个富家翁没区别了。尤其是最近几位皇帝在任时间都很短促,国统三次断绝,所以王莽知道中外衰微,本末皆弱,无所忌惮,生其奸心,利用太皇太后的权力,假托伊尹、周公的谎言,专政威福于庙堂之上,台阶都不用走下来,就在朝堂上夺了天下。诈谋既成,于是据南面之尊,分派五威将驰传天下,班行符命,那些刘氏诸侯王呢,只能跪地磕头,奉上玺绶,还唯恐自己表态晚了,进而向王莽歌功颂德,以求容媚,岂不哀哉!
3国师公刘歆说:“周朝有泉府官,收购民间卖不出去的物资,再卖给需要的人。”(泉通钱。《周礼》谓地官司徒所属有泉府,掌管市的税收,收购市上滞销商品以待将来需要时出售,管理百姓对财物的借贷及利息。又说:“泉者,欲其如泉之流而不滞也。”)这就是《易经》所说的“理财正辞,禁民为非”,要善于理财,财货辞讼各得其正,禁止人民扰乱市场。
王莽于是下诏说:“《周礼》有赊贷,《乐语》五均(平抑物价),古书上都有记载,各有分管部门。如今,我们也开设赊贷之法,建立五均之制,设立各主管部门,用于帮助平民,抑制兼并。”于是在长安、洛阳、邯郸、临菑、宛、成都设立五均司市、钱府官。五均司市在每一季度的第二个月给各种货物定出上、中、下三等价钱,保持物价稳定。百姓售卖五谷、布帛、丝绵等物,多余卖不出去的,由五均司市官员考验属实,以成本价收购,一旦物价上涨超过十分之一,则再以平价卖出。如果物价低于官府所定的价格,则由百姓自由买卖。又有百姓需要贷款的,由钱府放贷,月息百分之三。
又按照古书《周官》的规定,凡是有田不耕,抛荒的,称为“不殖”,处罚缴纳三个人的赋税。屋前屋后没有种植果木菜蔬桑麻的,称为“不毛”,处罚缴纳三个人的布匹。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处罚棉布一匹。穷苦缴不出布匹的,到官府做工。凡是金矿、银矿、铅矿、锡矿的工人,捕捉鸟兽鱼鳖的猎人、渔夫,自己申报收入,由官员扣除其成本,缴纳十分之一的所得税。拒绝申报,或者申报不实的,没收全部财产,判处充当官府差役一年。
羲和鲁匡又上奏酒类由官府专卖,王莽听从了他的意见。又下令禁止百姓携带弓弩、铠甲,违者流放西海郡。
4当初,王莽给匈奴颁布了关于处置降人的四条约定(汉人逃亡匈奴;乌孙人逃亡匈奴;西域诸国有朝廷任命印信的官员逃亡匈奴;乌桓人逃亡匈奴。以上四种,匈奴皆不得收留)。后来,护乌桓使者通告乌桓百姓,不得再向匈奴进贡兽皮、布帛。
【胡三省曰】
乌桓自从被冒顿击破之后,臣服于匈奴,每年进贡牛马羊皮,如果过期不给,匈奴就抢掠乌桓妇女儿童。汉武帝派霍去病击破匈奴东部地区,将乌桓人安置在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辽西五郡塞外,并在当地设置护乌桓校尉,就是护乌桓使者,拿着天子符节,监护乌桓人。
匈奴遣使问罪,逮捕乌桓酋长,捆绑结实,倒悬起来。酋长的兄弟们大怒,共杀匈奴使者。单于接到消息,发左贤王兵马攻入乌桓,颇有杀伤,又掳掠妇女儿童一千人而去,扣押在东部地区,告诉乌桓说:“拿牛马兽皮与布匹来赎。”乌桓人按要求带着牲畜财物去赎,匈奴收下东西,但是并不交还人质。
等到五威将王骏等六人入匈奴,重重地赠给单于金帛,晓谕他新朝受天命以代汉朝的事,要改换单于的印信。以前的旧印,印文是“匈奴单于玺”,王莽给他改成“新匈奴单于章”。五位将帅一到,授予单于新印绂,传诏要他交还旧的印绶。单于再拜受诏,翻译官上前,要解下旧的印绶。单于抬起胳膊准备让他解。左姑夕侯苏在旁边对单于说:“还没有看到新印的印文,暂且不要给。”单于于是停止,不肯给。请使者上座,单于要向前敬酒,五威将说:“旧的印绶应该同时上缴。”单于说:“诺!”又抬起胳膊,让翻译官解下印绶。左姑夕侯苏又说:“没看见新印印文,不要给啊!”单于说:“印文有什么理由变更!”于是解下旧印呈奉给五威将,系上新印的绶带,但没有把新印解开检视文字。酒宴到了半夜才结束。右帅陈饶对诸将帅说:“刚才姑夕侯怀疑新印文,差点让单于拒绝交出旧印,如果他回去见到印文变了,一定要索还旧印,到那时,就不是言辞能挡回去的了。得而复失,那就辱没了我们的使命,不如把这旧印击破,以绝祸根!”将帅们犹豫,没人说话。陈饶是燕国人,果决悍勇,当即拿起斧头锥子把旧印破坏了。
第二天,单于果然派右骨都侯当来,对五威将帅们说:“汉朝的单于印,叫‘玺’,不叫‘章’,而且没有‘汉’字(只有‘匈奴单于玺’五个字,不是‘汉匈奴单于玺’),诸王以下的印信,印文才加一个‘汉’字,并且不称‘玺’,而称‘章’。如今去掉了‘玺’字,前面又加一个‘新’字,这就与臣下没有区别了。希望还是把旧印还给我。”
将帅们把已经损毁的旧印出示给他看,说:“新室顺天制作,旧印已经被我们毁坏了。单于应该承顺天命,奉新室之制!”
右骨都侯当回去向单于汇报,单于知道已经无可奈何,又得了很多的财物馈赠,于是派弟弟、右贤王舆带着牛马与五位将帅一起入京谢恩,并上书求旧印。
将帅们回程路过左犁汙王咸所辖地区,看见乌桓人很多,就问左犁汙王咸,咸说了前后原因情况。将帅们说:“之前有四条规定,不得接受乌桓降者,应该赶紧把他们遣返。”咸说:“我马上向单于请示,一旦得到单于命令,我就遣返他们。”
单于使者回报说:“是从塞外遣返他们呢,还是从塞内遣返他们呢?”
五威将帅们也不敢专断,又向朝廷汇报。诏书下来,说:“从塞外遣返。”
五威将帅回京,王莽将五威降为子爵,五威帅为男爵,而唯独陈饶,因为有击破旧印之功,封为威德子。
【华杉讲透】
王莽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突显自己的至高无上,而且要高高地在上,远远地在上,和其他所有人拉开差距,于是要取消国内所有诸侯王和周边藩国国王称号,把匈奴单于也降级,这属于毫无必要的开启事端。如果你真觉得这样做是正确的,那就正大光明地向单于宣读诏书,你不能称王了,只能是侯爵待遇。但是去替他办这事的五威将帅,却知道名不正言不顺,不能光明正大地干,只能连蒙带骗地干,只说新朝建立,换一颗印而已。单于想不到那印居然会被做了手脚,果然上当。陈饶又使出流氓手段,把旧印破坏了。最后的**在回京之后,王莽给了陈饶破格封赏,也就是说,王莽自己也知道单于不愿意,很欣赏陈饶这种坑蒙拐骗,打死狗再讲价的行为。
什么叫自欺欺人?要欺人,必先自欺。欺骗自己是很难的,因为良知自然会知,王莽知道这样不对,知道单于不服,但是他还是要干!事情“干成了”,但是,那单于当时觉得无可奈何,一个人心里有了怨恨,就总要找出口报复。
北方边境几代人的和平,就此结束了。王莽的内忧外患,都是他创造性地招来的。
单于之前曾经拒绝夏侯藩的割地要求,后来又因为乌桓不给他纳贡,寇掠乌桓百姓,汉匈两国关系,已经有了裂痕。如今又出现这改了印文的事,单于心怀怨恨,于是派遣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余人,率领一万骑兵,以护送乌桓人为名,驻扎在朔方塞下。朔方太守向朝廷汇报了匈奴军情。
王莽以广新公甄丰为右伯(左右伯,甄丰为右伯,掌西方诸侯。平晏为左伯,掌东方诸侯),出使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听说后,对右伯过境的庞大开支和接待工作感到十分恐惧,密谋逃亡入匈奴。西域都护但钦召须置离,将他处斩。须置离的哥哥辅国侯狐兰支率领须置离的部众二千余人,逃亡投降匈奴。单于受降,遣兵与狐兰支一起攻击车师,杀死后城长,打伤都护司马,然后撤退回匈奴。
当时戊己校尉刁护生病,校尉属下史(掌文书的文职人员)陈良、终带、司马丞韩玄、右曲侯任商一起密谋说:“西域诸国,多有背叛,匈奴将大举入侵,我们可能都是死路一条。不如杀死校尉,率领部众投降匈奴!”于是杀死刁护和他的儿子、兄弟,裹挟全体官兵及眷属男女,一共二千余人,投奔匈奴。单于封陈良、终带为乌贲都尉。
5冬,十一月,立国将军孙建上奏说:“九月辛巳日(九月无此日),陈良、终带自称废汉大将军逃入匈奴。本月十二日,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出一个男子,拦住我的车,自称是‘汉氏刘子舆,成帝姬妾的儿子,刘氏将要复辟,赶快把宫殿腾出来’!我当场逮捕了这个男子,审讯得实,是常安(王莽改长安为常安)人,叫武仲。这些人,都逆天违命,大逆不道。汉氏宗庙不应该留在常安城中,以及刘姓宗族,应该与汉朝一起废黜。陛下至仁,长久不忍决断,以至于前安众侯刘崇等聚众谋反,让这些狂妄狡诈之徒,假托亡汉,犯下夷灭九族的罪行,还不知停止的,都是因为圣恩没有早点绝了他们的念想,将他们的野心消灭在萌芽状态。臣请求:将汉氏在京师的祭庙全部撤除。刘姓子弟还在朝为官的全部罢黜!”
王莽说:“同意。嘉新公、国师刘歆应符命而为我的四辅之一,明德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三十二人,都能知天命,或者献上天符,或者贡献吉言,或者捕告反虏,都有功勋,刘姓家族中,与这三十二人同宗共祖的,不必撤职,赐姓‘王’。”
只有国师刘歆,因为女儿嫁给王莽的儿子王临,所以不赐姓(继续姓刘)。
6定安公太后(王莽的女儿)自从刘氏被废,经常称病不参加朝会,时年未满二十,王莽敬惮她的哀伤,希望将她改嫁,于是先将她的尊号改为“黄皇室主”,希望断绝和汉朝的关系。派孙建的儿子盛装打扮,带着御医前往问疾。太后大怒,鞭笞她左右侍御(意思是她们不该放这人进来),这下真的发病了,不肯起来。王莽也就不再强求。
7十二月,打雷。
8王莽自恃府库之富,想要立威匈奴,于是将匈奴单于更名为“降奴服于”,下诏派立国将军孙建等率十二将分道并出:五威将军苗?、虎贲将军王况出五原,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出云中,振武将军王嘉、平狄将军王萌出代郡,相威将军李棽、镇远将军李翁出西河,诛貉将军杨俊、讨秽将军严尤出渔阳,奋武将军王骏、定胡将军王晏出张掖,以及偏将、裨将等下级属将一百八十人,招募天下囚徒、丁男、甲卒三十万人,转运衣裘、兵器、粮食,从沿海连接长江、淮河一带,运到北方,使者坐着马车,来回奔驰督促,以军法从事。作战计划是:先期抵达的,屯驻在边郡,等大军全部到齐,军备物资齐备,然后同时出击,穷追匈奴,一直把他们撵到丁令(贝加尔湖),然后将匈奴国土百姓分为十五份,立呼韩邪子孙十五人分别担任单于。
【华杉讲透】
“莽恃府库之富”,司马光一句话就点题了,国库有钱!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府库充足,就想扩张。和企业一样,有钱好犯错。汉武帝如此,王莽也如此。而王莽更有甚之者,就是他得位不正,知道天下人不服,就更要立威,建立盖世功勋,对外发动战争,而匈奴不幸成了他的选择对象。
但是,《孙子兵法》开篇就说: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