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是圣人受命而兴,以君主天下者。三十年为一世。孔子说:“如果有圣君,那三十年一定可以仁政有成。”
成仁政的标准是什么呢,《汉书·平当传》引用过这一段,解读说:
三十年间,道德和洽,制礼作乐,灾害不生,祸乱不作。
《汉书·食货志》有更详细解读:三年耕种,能有一年的余粮,衣食足而知荣辱,廉让兴而争讼息,所以叫三年考绩。对统治者,或对地方官,是三年一考核。孔子前面说的三年有成,这是“成”的标准。
三个三年,九年都达到这标准,有三年余粮,叫“登”,五谷丰登,就是粮仓里有三年余粮的意思。
两个九年,还这么好,有六年余粮,叫“平”。
三个九年,二十七年,还能可持续发展,有九年余粮,叫“太平”。德化流洽,礼乐成焉,这就是太平盛世了。差不多三十年能实现理想社会,咱们今天也是三十年建立太平盛世,改革开放,就是三十年改变中国。
朱浮的奏疏非常重要,就是你看问题的时间长度。国家如此,个人也是如此,一个人做自己的人生计划,也要以三年、三十年为时间单位,不要急于求成,要滴水穿石。
企业经营也是一样,一个评估周期到底多少时间?一般我们一年是一个会计年度,但是,一年一个循环是农业生产春种秋收的周期而已,不是工业社会的周期。到了上市公司,有年报、半年报、季报,考绩周期更短了,那“三个报表”——资产负债表、损益表、现金流量表——就是朱浮说的“争饰诈伪以希虚誉”。所以越是上市公司,越容易重视短期行为,再弄出一个词,所谓“市值管理”,更是短期到极致,为了看得见的利益,付出看不见的代价,收购定时炸弹,积累到爆炸的时候,再“洗个澡”,打回原形重来。
孟子说“拔苗助长”的故事,哀叹说:“世之不揠苗助长者稀也!”这就是人性。
基业长青,都是滴水穿石;千年人性,无非拔苗助长。
9十二月二十七日,大司空宋弘被免职。
10十二月二十八日,刘秀下诏说:“之前战争尚未停止,国家用度不足,所以收取十分之一的税收。如今储粮渐多,从现在起,收取三十分之一的税,恢复景帝旧制。”
11诸将在陇坻败退之后,刘秀下诏,命耿弇驻扎在漆县附近,冯异驻扎在栒邑附近,祭遵驻扎在汧县附近,吴汉等人返回驻守长安。隗嚣乘胜派王元、行巡二人率二万余人下陇,分遣行巡取栒邑。冯异想要驰兵先拿下栒邑,诸将说:“虏兵乘胜而来,士气旺盛,不可与之争锋,应该找合适的地方扎营,再慢慢思考方略。”冯异说:“虏兵刚刚到我们的境内,又刚打了胜仗,想要再来一回,所以深入挺进。如果让他们得了栒邑,那三辅地区都动摇了。《孙子兵法》说:‘攻则不足,守则有余。’如今我们先占据城池,正是以逸待劳,不是和他们争锋。”于是秘密潜入栒邑,偃旗息鼓。行巡不知道汉兵已经进城,奔驰而来。冯异乘其不备,出其不意,突然击鼓建旗而出。行巡军惊乱奔走,冯异追击,大破之。祭遵也在汧县击破王元。于是北地郡诸土豪地方势力耿定等人,全部背叛隗嚣,降汉。刘秀下诏,命冯异等人进军义渠,击破卢芳(自称刘文伯,匈奴所立汉帝)部将贾览、匈奴奥鞬日逐王,北地郡、上郡、安定郡全部降汉。
【华杉讲透】
就冯异破行巡一战,用《孙子兵法》讲解一下。
隗嚣之前在陇坻击败汉军,他是主场作战,先伐木阻塞道路,摆下战场,等汉军来攻。这次王元、行巡二人挥师前来,是离开了自己的老巢,进入敌境,这在兵法上,叫“轻地”。《孙子兵法》说:
入人之地不深者,为轻地……轻地则无止。
进入敌境,但还不够深入,这就叫轻地。轻地的军事原则,是不要停止,快速深入。为什么呢?因为在轻地,士兵们都有退路,一作战不利,转头就逃跑回家了,所以战斗意志不坚定,主将要率领他们快速挺进,深入敌境,不要再惦记退路。
往哪儿挺进呢?地图上有一座栒邑城,这叫“争地”。《孙子兵法》说:
我得亦利,彼得亦利者,为争地……争地则无攻。
谁先占了谁有利,就是争地,就是我们熟悉的那句话,兵家必争之地。争地的军事行动原则,就是抢先占据,别人先占了,你就不要去硬攻。因为“攻则不足,守则有余”,防御是更有利的作战形势,如果他要攻城,“十则围之”,需要十倍于我的兵力,他哪有那么多兵呢?所以,决定战局的决胜点,就是占领栒邑。
冯异手下诸将在新败之后,心中胆怯,有畏敌情绪,说“不可与之争锋”,冯异就说,这根本不是争锋的事,是先占了城池就能以逸待劳的事,现在的问题是行军速度,不是交战。
以上都是军事常识了。冯异最高超的天才之举,是进城之后,偃旗息鼓,让行巡以为这是一座空城,毫无防备地来,被他突击得手。
在一个战局中,有很多纷繁复杂的情况,主将要善于把复杂的战局,浓缩为几个主要的战略重心——最好是一个,这一个战略重心,就是决胜点。然后,把所有的军事行动,浓缩为几个主要的行动——最好是一个,决定胜败的,就在其中一个行动,找到那个行动,然后将全部资源,压倒性投入在这个主要行动、这个决胜点上。
企业经营也是一样,每一年开春,想想你这一年的年度目标、战略重心、决胜点、关键动作、时间节点。然后,减少动作,集中资源,把战略重心解决了,其他的自然迎刃而解。目标不能太多,最好只有一个,就是决胜点。我把“年度目标、战略重心、决胜点、关键动作、时间节点”这几个词,贴在公司“作战室”的墙上,是我们讨论每一个项目的原则大纲。
12窦融又派他的弟弟窦友上书说:“臣等幸得为先皇后微末家属的后裔(孝文帝窦皇后的亲属),几代人都担任二千石级别官员,臣又被授予符节,位列将帅,镇守一方,所以之前派刘钧前来,向皇上口头汇报,披肝沥胆,将我的情况全部向陛下交底,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而皇上的玺书,却盛称蜀、汉二主三分鼎足之权,又提到任嚣、尉佗之谋,这真是让我的心感到伤痛!臣窦融,虽然无知无识,但在这利害之际,顺逆之分,岂能背叛真正的旧主,去事奉奸伪之人!岂能废弃忠贞的气节,去做那倾覆之事!岂能抛弃已经成就的基业,去求那根本没有希望的利益。这三条,就是问一个狂夫,他也懂得该何去何从,更何况臣,怎么可能别有用心呢?所以再派遣我的弟弟窦友来,向陛下亲口陈述我的至诚之心。”
窦友到了高平,赶上隗嚣造反,道路不通,于是派司马(军政官)席封从小道送信到洛阳。刘秀又派遣席封送信给窦融、窦友,恳切地慰藉他们。
窦融于是写信给隗嚣说:“将军在当初遭受种种挫折,国家危难之际,能守节不回,承事本朝。窦融等人之所以欣服先生的高义,愿意跟从而为将军所驱使,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将军在一朝愤怒之间,改变气节,重新图谋,放弃已经获得的成功,要开创难以实现的事业,百年基业,一朝毁之,岂不痛惜!这想来也不是您的本意,而是您手下那些贪图更大富贵的谋士,怂恿出这样的计谋。当今西州地势局促紧迫,民兵离散,用以辅佐他人,倒还容易,想要自己建国,那就太难了。如果还不迷途知返,再懵懵懂懂走下去,到时候不是南投公孙述,就是北依刘文伯。倚仗这两边虚幻的所谓交情,却以强汉为敌人;仗恃着远方的所谓救兵,而轻视眼前的强敌,我看不见有什么利益!自从战争爆发以来,城郭皆为废墟,生民死于沟壑,幸得天运轮回,现在稍稍平息,而将军却重新挑起战事,使得旧创不得痊愈,幼孤再度流离,说起来都让心伤痛酸鼻,庸人况且于心不忍,更何况仁者!我听说,做一个忠心耿耿的朋友很容易,但是一言一行要把握好分寸却很难!对朋友担忧太过,反而被人怨恨,我知道我这些话在你那里,也可能成为我的罪状啊!”隗嚣不听。
窦融于是与五郡太守一起动员(武威郡、酒泉郡、张掖郡、敦煌郡、金城郡),上书洛阳,请示出兵日期。刘秀深深地嘉奖赞美他们。窦融于是与诸郡守率兵入金城,攻击隗嚣所属先零羌族部落酋长封何等,大破之,抵达黄河岸边,耀武扬威,准备侍奉刘秀车驾。当时汉军大兵未进,窦融于是引兵撤退。
刘秀认为窦融已经鲜明地站稳立场,更加嘉许,派人修理窦融父亲坟墓,用太牢祭祀,有数次派出使者,给窦融送去四方珍馐。
武威郡长梁统担心手下人心志还不够坚定,于是派人刺杀隗嚣使者张玄,与隗嚣正式决裂,并解下隗嚣所颁发的将军印绶。
13之前,马援听说隗嚣对汉朝有二心,数次写信规劝责备,隗嚣收到信,更加愤怒。等到隗嚣发兵造反,马援就上书说:“臣与隗嚣本是知交至友,当初隗嚣遣臣东来,对臣说:‘我想归附汉朝,你去考察一下情况,如果你觉得合意,我就专心事奉汉朝。’等到臣回到陇西,向他报以赤心,实在是要引导他向善,不要让他陷于不义。没想到隗嚣自挟奸心,像强盗憎恨主人一样,把他的怨毒之情,都归在我身上。臣如果不说话,就不能让陛下了解情况,愿到陛下行在之所,聆听陛下的指示,并向陛下陈述灭隗嚣的计策。”
刘秀召见马援,马援就具体汇报了他的战略谋划。
刘秀于是派马援率骑兵突击队五千人,往来游说隗嚣部将高峻、任禹等人,一直到下面的羌族酋长,向他们陈述祸福,以离间隗嚣党羽。马援又写信给隗嚣部将杨广,让他劝谕隗嚣说:
“我看见四海已定,兆民同心,而隗嚣突然关闭边境,起兵反叛,成为天下众矢之的。我担心海内对隗嚣切齿痛恨,争相要把他屠裂,所以写信给他,仁至义尽,都是我对他的一番恻隐之心。如今听说隗嚣反而把怨恨归罪于我,而采纳王元谄邪之说,自以为函谷关以西,举足可定。那么如今看来,形势如何呢?
“我之前到河内郡,探望隗恂(隗嚣在汉朝做人质的儿子,现在囚禁在河内),正遇上隗恂的奴仆吉从西方回来,说隗恂的小弟隗仲舒看见吉,想要问他的哥哥是否无恙,竟说不出话来,日夜号哭,又说起他家中悲愁之状,不可言也。怨仇之事,可以批评抨击,不可以毁灭手段报复。我听到这些情况,也不由得流下眼泪。我知道隗嚣一向是个大孝子,就算是拿曾子、闵子骞来比,也不过如此。那孝敬父母之人,岂能不慈爱子女吗?能让儿子身上戴上刑具,而自己还想分一杯儿子的肉羹吗(指当初项羽要烹杀刘太公,刘邦说,咱俩是结义兄弟,我爹就是你爹,你要把咱爹烹了,也分我一杯肉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