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主人刚回来，阿尔图尔听说他已经答应了家族继任的事，格里高利——虽然阿尔图尔这样称呼他，很多人也这样称呼他，但他自己对此不置可否，默认他还是承袭父辈的名字，而他的父亲是中国人，他有很多年也在中国。
不过他现在回来了，并且正式继承了外祖父的名字，因而手头有很多事——家族内部的继任仪式，要处理的堆积如山的公文，还有政商两界必要的往来，实在有太多事要忙，他很长时间都要待在莫斯科，只是不知是出于何种缘由，将青年安顿在了这里。
庄园的暖气设备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了，实在太过陈旧，士兵们在寒风中巡逻，晚上回了房间便只能依靠漏风的暖气、皮毛和烈酒。
而这位中国青年的精神状态很差，也很仓皇，阿尔图尔去送热可可的时候注意到，他裹着主人少时猎来的厚厚熊皮，蜷缩在燃烧着的壁炉旁，脸颊消瘦苍白，火光在他乌黑的眼睛里一晃一晃，黑色的长发像丝绸一样蜿蜒在身后。
阿尔图尔已经六十岁了，因而觉得他实在太过年轻了，和主人一样，都还是个孩子，当然，他看上去比格里高利更小一点。
阿尔图尔看着他身上的那件厚实、温暖、又带着血腥气的熊皮。
这只畜生咬死了格里高利的舅舅，是年轻的格里高利从中国回来以后，在西伯利亚猎杀的第一只熊。
因为这只棕熊，阿尔图尔永远记得那个西伯利亚的夏天——面无表情的格里高利来庄园拿工具，他说他要杀死那只咬死舅舅的熊。
但阿尔图尔从他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欲望与渴求。
晚上格里高利独自回来，阿尔图尔嗅到了他身上浓郁的血腥气，越野卡车上是横陈的巨大熊尸，他把它带回了庄园。
在一个晴朗的天气，格里高利剥了它的皮，它的皮毛被他亲自刮净了血肉，清洗，浸泡，碾磨，硝制，晾干，梳理毛发，直到它比丝绸还要柔滑，比棉花还要柔软，最后这张雪白、柔软、厚实的皮毛，被格里高利雪藏到了地下室。
后来格里高利也独自一人猎过很多野兽，无数美丽凶悍的野兽皮毛都成为庄园内向客人展示的收藏，唯独这件熊皮不见天日。
但阿尔图尔知道，这是他的成年的勋章，是他作为掠夺者的第一件战利品。它对格里高利意义非凡，格里高利喜欢它。
喜欢，所以才要藏起来，不叫人看见。
如今阿尔图尔看到它，一时间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夏日，它的毛发间好像还残留着格里高利身上的血腥气和冷酷的征服欲，而现在它包裹的不是那只咬死格里高利亲人的仇恨，而是一个黑发黑眼的亚洲青年。
他苍白，脆弱，无害，紧紧蜷缩在这厚重充满掠夺欲的皮毛里，像一件被捕获、被珍藏的美丽猎物。
阿尔图尔莫名想，也许在这呵气成冰的西伯利亚，只有掠夺者的体温能让他幸存吧……
但他随即就觉得这种想法莫名有些好笑，眼前人显然是位男性，他不可能是格里高利的情人——或者说，不完全是。虽然，格里高利看他的眼睛里隐隐藏着一种可怕的偏执。
但阿尔图尔不愿意这样想，因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眼前这个年轻孩子就太可怜了。
阿尔图尔乐观地想，也许他与格里高利是关系很不错的朋友，只是过来庄园做客——至于会戴着手铐被那样带过来，也许他们因为某些事闹了矛盾。
格里高利从小脾气古怪，而眼前人又来自遥远的南方，他们之间性格和三观都有差异，会有矛盾实属正常，且以格里高利自幼固执古怪又有些偏执的性格，他对朋友做出什么事儿阿尔图尔都不会感到奇怪。
只是显然正常人很难对格里高利的古怪拥有太多的耐心，如果这个来自亚洲的孩子在为此生气，那也真是理所应当。
阿尔图尔很喜欢西伯利亚的风雪，他也喜欢庄园的幽冷和寂静，他自豪自己生于这片广袤、壮阔、寂静的土地，但同样他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与他一样，能用肚子里的一杯烈酒来享受这里酷烈的严寒，尤其是眼前这个明显来自南方的孩子。
他把热可可放到客人身边的茶几上。
主人离开前特地向他叮嘱，他不能喝太多的烈酒。
听到这种叮嘱的时候，阿尔图尔诧异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主人，“……？”
“他不能喝烈酒。”格里高利以为他没听懂，很耐心地再次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