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李拾遗迷迷糊糊做着梦，梦见自己费尽心机从沈宅跑出来，他气喘吁吁地跑下了山，在高速路旁等待来接应他的车，他不停地望远处看，又反复回头望山上看，整个人像只在火上转圈的蚂蚁，好在车终于来了……随后画面模糊地一转，他伏在车窗上望外面看，晚秋的高速路的山里，树都光秃秃的，他攥着司机给他的新身份和手机还有一沓钱，嘴唇发白，手指发了青。他上了车，却没有任何放松，从窗边越过的每一辆车都能令他像一只应激的猫一样弓起腰肢，把脑袋紧紧埋在车窗下面，麻烦却又柔顺的长发从他肩膀流淌下来，黏糊糊的贴在汗湿的颈上，他一会儿觉得车里的空调开得很热，他便觑着窗外，确定没有车来才开窗，可开了一会儿，却又觉得太冷，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一直往南走吧。
司机点了支提神的烟咬在嘴巴里，操着一口乡音，含糊说：“往南走，走去哪儿停啊？”
是啊，去哪儿停啊？
李拾遗答不出来，他本来是想回家的，可是，他怎么敢回家。
他没有身份，他已经死了。
离家多年，与母亲的关系飘若浮萍，他甚至不知道母亲有没有为他掉了眼泪，为他伤了心。他觉得应当是会伤心的，可是真想到她为他落了泪，又宁愿她心狠些。
晚上的高速路不太堵，司机见他坐在后车座上，汗涔涔地一言不发，便说：“先去h城吧，那边有机场，到那儿了，你想去哪儿都行。”
于是车就往h城开了，几个小时的颠簸，司机大声放着音乐提神，李拾遗开始还会想很多，但后面身体像散架一样，耳朵也嗡嗡的，不知道歌手在唱些什么，总归他什么都没有力气去想了，中间下了雨，路过服务区，司机要去加油，说还有好几小时的车，不如上个厕所去吃点东西。说着，又递给了他一把长柄雨伞。
李拾遗看着这把伞，不知道应该把它当拐杖撑着腿，还是当伞挡雨水，有那个一个瞬间，他觉得这个世上天上地下都有数不尽的苦难降临在他身上，令他不知所措，以至于根本不能细想，不然就要禁不住难过地想要流下泪来。
但他又想，听说雨水是上天的眼泪，那如果他流了泪，那对地上的蚂蚁、细菌甚至草履虫来说，是不是又是一场令它们感到苦难的大雨呢？也许他的泪水也许的确令它们为难，但好像也没什么，因为从生理结构上来说，它们根本不会感到苦难，草履虫甚至没有大脑这种器官，它们只做该做的事。
只有人类才会顾影自怜，为各种处境心生全然不必的烦恼。
他神游似地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这场雨恰如其分起来。
好在服务区离加油区并不远，最后他还是用伞作拐杖，缓缓走了过去。
服务区设施有些陈旧，有个馄饨铺子还开着，他要了一碗二十块的牛肉馄饨。他在沈宅总是吃不下太多东西，沈自清总说他太瘦了，说他不肯吃饭，李拾遗会说对不起，然后说我下次尽量多吃点，然后乖乖多吃，再在沈自清看不到的时候全吐出来。
牛肉馄饨上来了，不太满的一碗，李拾遗觉得自己可能会剩下很多，可是温暖的香气扑鼻而来，他拿起筷子吃了一个，馄饨热气腾腾的下了肚子，他本来吃得很慢，但是感觉四肢都热了起来，他一口气把所有馄饨都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把空空的碗放在一边，拿起手机搜【温暖的城市】，最后他选定了k城，并且定了最近的机票。
他定好了目的地，就觉得自己真的好多了，司机加完油，给他发了消息。
他们又踏上了行程。
李拾遗顺利登上了h城的飞机，来到了k城，这里天高而蓝，气候终年温暖，太阳到晚上九点才不甘不愿地落下，当地人轻衣短衫，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却有着热情真诚的笑容，他们筐里放满了色泽鲜艳的各色鲜花，用甜到发腻的哈密瓜欢迎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客人。
李拾遗感觉特别好，他喜欢这里。
他用手头的钱租了个小房子，养了一条很乖的小黑狗。
它年纪小又黏黏糊糊，总是在他耳边叫，他琢磨着到底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想了很多个都不大满意，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太热了，好热，浑身黏腻腻地在出汗，而小黑狗丝毫不知道主人为难地处境，还是汪汪汪叫个不停，在他怀里舔他的脸，他不太高兴，对小黑狗说：“不要舔我了，我好热。”
又说：“我该给你取什么名字好呢。”
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乌鸦。
他打了个巨大的寒噤，从梦中愕然惊醒。
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手腕被人紧紧地握着。
k城的蓝天白云原来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而一只小狼崽他脸颊边，它通体雪白，冰雕玉琢似的，小小一只，用红彤彤的舌头舔着他，呜呜叫着，牙齿在他脸颊碾磨。
李拾遗的意识还有点模糊，只感觉到握着他手腕的手松开了些许，随后听到了细微的水声，他看见有人将手帕浸到了一边到水盆里，与此同时他感觉脸颊被那只小奶狼咬了一口。
随后眼前横来一只肤色冷白的手，把这只小东西拿走了，它四肢悬空，嗷呜嗷呜叫着，李拾遗移动还有些涣散的目光，这时候才看见了沈松照。
男人身材高大，穿了件深灰色的薄衬衫，没有系领带，露出隐隐有着纹身的锁骨和喉结，他把小狼挪开——他的手凑近的时候，李拾遗闻到了很浓烈的伏特加特有的酒精味儿。
他身上冰冰凉凉。
李拾遗发现，他身上是一件薄薄的银灰色绸缎，盖着下半身，露出平坦甚至略微下陷的湿漉漉小腹和胸口，那种席卷整个梦境的热意消散了许多，浑身凉凉的，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