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使劲按下了铃铛。夜班护士没有来。那天晚上我们已经很麻烦她了,因为我们都新换了绷带,都感到疼痛。有一个人要让他的腿这样放,另一个人要那样放,第三个人要水,第四个人要把枕头抖松——那个胖老女人最后愤怒地咕哝着,撞上了门。现在她可能觉得又是那一类的事,因为她没有来。
我们等着。然后弗朗茨说:“再按一次。”
我按了铃。她还是没有出现。我们这一侧在晚上只有一位值班护士,也许她刚好在别的病房里。“你确定你在出血吗,弗朗茨?”我问,“否则我们又要挨骂了。”
“都湿了。有人可以开一下灯吗?”这也不行。开关在门口,没有人站得起来。我用拇指抵住按铃,一直按到麻木。也许护士睡熟了。她们肯定也有许多工作要做,一天天下来都劳累过度了。还有固定的祈祷。
“我们要扔瓶子吗?”有狩猎许可证的约瑟夫·哈马赫问道。
“那还没有铃声响呢。”
门终于打开了。老妇人忧愁地出现了。她一注意到弗朗茨的情况就慌张起来,喊道:“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我们按了铃。我们都不能走动。”
他流了许多血,她给他包扎。早晨我们看到他的脸变得更尖削蜡黄了,他在前一天晚上看起来还很健康。现在有一位护士经常来了。
有时会有一位红十字会的护士过来帮忙。她们都很和善,但有时也会有点笨拙。换床单的时候她们常常会弄疼我们,然后就会感到害怕,于是就把人弄得更疼了。
修女要可靠一些。她们知道她们该怎么做,但我们很希望她们表现得能再愉快一些。有几个人还有点幽默感,那是很了不起的。谁不愿意帮助丽贝婷护士呢?这个神奇的护士让整个一侧都充满良好的气氛,甚至在你只能远远地望见她的时候。这样的人还有好几个。我们愿意为她们赴汤蹈火。你真的不能再抱怨了,你在这里会被修女们当作百姓来对待。相反,如果你想一想那种你必须规规矩矩地躺着的驻防部队医院,你就会感到恐惧。
弗朗茨·韦希特没有恢复过来。有一天他被抬走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约瑟夫·哈马赫很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们见不到他了。他们把他送到死人病房去了。”
“死人病房是什么?”克罗普问道。
“这个嘛,就是垂死之人的病房——”
“那又是什么呢?”
“这一侧拐角处的小房间。快要死了的人会被送到那里去。里面有两张床。一般被称为垂死病房。”
“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那以后就没有很多工作了。这样也方便些,因为它就在通向停尸房的电梯旁边。也许他们这样做是不让病房里的其他人因此而死。如果他单独待着,她们也能更好地照看他。”
“那他自己呢?”
约瑟夫耸了耸肩:“一般来说他也注意不到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吗?”
“住的时间长的人当然都知道。”
下午,弗朗茨·维希特的**来了新病人,一两天以后新来的人又被抬走了。约瑟夫打了个意味深长的手势。我们看到许多人来来去去。
有时候家属会来坐在窗边哭泣,或是尴尬地轻声言语。一个老妇人根本不想离开,但她不能在这里过夜。第二天她一早就来了,但还不够早,因为她走到床边的时候,那里已经躺着另一个人了。她只能去停尸房。她把带来的苹果给了我们。
小彼得的情况也越来越糟。他的体温记录表看起来情况很坏,有一天一辆平板车停在了他的床边。“去哪里?”他问。
“去包扎病房。”
他被抬了起来。但护士犯了个错误,从衣钩上拿下了他的军服大衣,一起放在了车上,这样她就不用跑两遍来拿衣服了。彼得马上就明白了,想从车上翻下来。“我要留在这里!”
她们按住了他。他用中了弹的肺轻声喊道:“我不想去垂死病房。”
“我们是去包扎病房。”
“那你们为什么要拿我的军服外套?”他说不出更多的话了。他激动地嘶声低语:“留在这里!”
她们没有回答,把他推了出去。他在门边试着坐起来。他生着黑色鬈发的头颅颤抖着,眼里盈满了泪水。“我还会回来的!我还会回来的!”他喊道。
门关上了。我们都十分激动,但都保持着沉默。最终约瑟夫开口了:“也有人说过这样的话。但一进去就不行了。”
我做了手术,呕吐了两天。医生的秘书说,我的骨头不会再愈合了。另一个人的骨头长错了地方,所以又把它们折断了。这已经很惨了。我们这批新病人里面有两个年轻的士兵是平足。那是主任医师在查房的时候发现的。“这个我们可以矫正,”他解释道,“我们会做一个小手术,然后你们就有健康的脚了。护士,把他们记下来。”
他走了以后,万事通约瑟夫就警告他们:“别去做手术!那只是那个老头的科学狂热。只要他能抓住一个人,他就发了疯。他给你们做平足手术,你们之后当然就没有平足了,你们会有一双畸形的脚,一辈子都要拄拐杖走路。”
“那要怎么办呢?”其中一个问道。
“说不要!你们来这里是为了治疗你们的枪伤的,不是你们的平足!你们在战场上有没有觉得不适?看,这就没事了!现在你们还能跑,等那个老头给你们动过刀以后,你们就成了跛子。他需要的是试验品,对他来说就像对所有医生一样,战争是一个伟大的时代。你们去看看楼下的病房,有十几个人是他做的手术。有许多人从1914年和1915年就住在这里了,住了好几年。没有一个人走起路来比以前好,几乎都不如以前了,大多数人的腿都残疾了。每过半年他又抓住他们,重新把骨头打断,这次就说会好了。你们注意,如果你们拒绝,他是不敢做手术的。”
“啊,天哪!”两个人中间的一个厌倦地说道,“最好是脚受伤,而不是脑袋受伤。你知道如果你再上前线会怎么样吗?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只要我能回家就行。有一只脚畸形总比死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