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如绵密的针尖刮过耳畔,谭琢站在楼宇边缘,扶着栏杆向下望。鳞次栉比的高楼、层层叠叠的立交桥,米粒大小的汽车平滑地驶过路灯下方,缓缓停在十字路口。
谭琢怔愣地盯着楼下的汽车和行人,不敢相信自己回来了。
回到有电有网说大白话的二十一世纪。
谭琢似哭非哭地呜咽一声,摸一把眼角的泪水,狗屁的皇帝,谁爱当谁当,哪儿比得上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他转身,疯也似的冲向天台的楼梯口,手掌覆上门把手,旋转一下,拧不开。
他用力拽门把手,门板纹丝不动,他抬手疯狂砸门:“有人吗!开门,放我出去!”
“有人吗!”
“放我出去!”
“咣咣咣!”
没有应答,漆黑的夜色,繁华的都市夜景,关在楼顶失去理智的人。
“咣咣咣!”
“有人吗!救救我!”
手边没有计时工具,直到把自己折腾累了,谭琢绝望地背靠门板坐下,蜷起双腿,缩成一团。
也许天亮就会有人发现他,谭琢想,他挪动脚步到栏杆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公路上跑动的汽车。天知道他有多么想念现代科技,连上班时最痛恨的PPT他都无比想念。
不知过了多久,谭琢眯起眼睛,凭借良好的视力紧盯着其中一辆黄色的小车,这是它在马路上行驶的第三圈。尽管十字路口堆积着长长的汽车队伍,十分符合深圳晚高峰的拥堵情况,隐藏在表面之下,是谭琢不愿相信的事实真相——
那辆黄色的小车,第七次出现在谭琢的视野,它笔直地向前,停在车队尾部,慢腾腾地通过拥堵的路口,拐弯离开。红绿灯变换九次,黄色的小车再次出现,停在车队的尾部,排队通过路口,拐弯离开。
谭琢永远等不到天亮。
他被困在自杀前的一个或者两个小时里,当他意识到这件事,水泥栏杆顶部出现了他的手机和钥匙,以及一枚游戏币。
游戏币正面是牡丹花,背面是地球,谭琢拾起硬币,说:“花代表生,地球代表死。”上抛的硬币在空中翻转,落在他手心,地球。
他不信邪,再抛一次。
依旧是地球。
他试了十几次,硬币的花色通通显示地球。
谭琢恼怒地将硬币丢向楼下,低头,栏杆上静静躺着一枚游戏币,地球朝上。游戏币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2022年12月31日,1:30am,以及一串来自孔昭的未接电话。
所有的迹象都在提醒他,他的死亡是既定的事实,上天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深圳的寒冬没有想象中那么冷,湿淋淋的空气顺着气管灌进双肺,谭琢跨过栏杆,坐在楼宇边缘,回想他三十二年的人生。
他叫谭琢,童年父母离异,母亲远嫁,父亲在他读大学期间不幸车祸身亡。本科毕业后,他南下深圳从事游戏行业七年,好不容易坐上主策划的职位,倾尽心血打磨三年的游戏《山河纪》,因版号限制无法上线,失望之下他将全部身家托付给上司孔昭偿还巨额贷款,从办公楼顶一跃而下,告别人间。
谭琢不认为自己是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他仅仅有一点理想,他想要做成一件值得称赞的事,他不贪心,一件就好。然而现实重拳出击,将他还未发芽的事业摁死在种子期。
他的死亡不全是因为《山河纪》,更多的原因在于他坎坷的上半生。谭琢的父亲是世间难得的好父亲,谭琢从小喜欢打游戏,父亲不带任何偏见地带谭琢跑遍县城里大大小小的街机店,父子俩总能在闷热狭窄的店面收获愉快的下午时光。
谭琢随身携带的游戏币,来自家乡的小店。他仍记得父亲买了二十个游戏币,嘴里念着:“小琢十个,我十个,咱们去打地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