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昭伸个懒腰,活动僵硬的脖颈,把处理得当的奏折放在右手边,扶着桌子站起身,望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小皇帝这时候恐怕已经睡熟。沿着廊道朝偏殿走去,灌木丛中虫鸣不断,路过正殿,司空昭偏头看一眼,抿了抿唇,第一次住得离谭琢这么近,有些新鲜。
心情莫名轻松,余光扫见坐在门口竹椅上垂着脑袋昏昏欲睡的绿环,他走过去,拍拍绿环的手臂:“绿环姑姑。”
绿环猛地惊醒,瞧见代王,说:“殿下,您忙完了?”
司空昭点头,说:“姑姑怎么不去睡?”
“陛下交代奴婢为您准备热水洗浴,奴婢不清楚您多久回来,便坐在这里等。”绿环说,她站起身,“奴婢这就叫人把热水送来,再找几个丫头伺候您洗浴。”
“无需伺候,孤自己来。”司空昭说,“辛苦姑姑了。”
“殿下客气,称呼女婢绿环便好。”绿环说。
“孤与陛下同辈,不可僭越。”司空昭说。
满满一桶热水搬进偏殿的浴房,司空昭关上门,呼出一口浊气,沉默地洗去一身疲惫,上床睡觉。
在天枢宫的第一晚,司空昭睡得并不踏实,久违的奇异梦境再次笼罩了他。
这次他梦见的不是一枚花色奇异的硬币,而是破碎的故事。
他梦见左相造反,皇帝自刎天权殿,他起兵宿海,征战一年半,打回桐都,登基为皇。史官评谭琢为荒帝,甚至不屑于为谭琢著书立传。
天权殿金碧辉煌、气势恢宏,他一坐便是三十年,龙椅的右手边被人玩闹似的刻着一个“早”字,大抵是谭琢干的事情。
梦境过分真实,真实到司空昭睁开眼睛,看向窗外蒙蒙亮的天际线,心脏仿若疾行千里的马匹,砰砰砰跳个不停,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或许更多的是落寞。
天权殿宽敞明亮,然而梦境里的天权殿空旷灰暗,仿佛化身一头以欲望为食的巨兽。三十余年的统治,他最鲜活的记忆竟然是龙椅扶手上歪歪扭扭的“早”字,像个俏皮的孩子跨越生死的界限向他打招呼。
梦中的他沉闷压抑,每日除去批阅奏折就是阅读书籍,一生为南辰鞠躬尽瘁,未留下子嗣,临终前立下遗嘱,传位给安王的儿子谭深黎。
清晨的鸟叫婉转清灵,司空昭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披上外衣朝正殿走去,谭琢应该还没醒。
通常谭琢不会醒得太早,但床边站着一位目光灼灼的大活人,他是个死人也该醒了。
“昭起这么早。”谭琢揉着眼睛坐起身,打了个长长地哈欠,“找我有事?”
“抱歉打扰陛下休息。”司空昭毫无诚意地表达歉意。
“你的黑眼圈都快垂到我脸上了。”谭琢说,他往旁边挪了挪,“坐,你没睡好?”
司空昭依言坐下,点头:“臣做了噩梦。”
“什么样的梦,跟朕说说?”谭琢好奇地问。
司空昭沉默,他总不能跟谭琢说,我梦见你死了。
谭琢探头,说:“该不是梦见我死了吧?”
司空昭伸手敲他脑袋:“陛下慎言。”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一猜一个准,这人真是天赋异禀。
“生死乃兵家常事。”谭琢说,“我要是不死那不成妖精了,天师得把我抓去炼丹。”
“陛下并非凡人,不死则成仙。”司空昭说。
“……现实点,我的代王。”谭琢说,让司空昭一搅合,他也睡不着觉,又不想下床开启新的一天,遂盘腿坐在床边和司空昭聊天,“说啊,你梦见什么了?”
“梦见陛下勤政爱民,日日批阅奏折到黎明。”司空昭说,“百姓爱戴,万民称赞,盛世太平。”
“好家伙。”谭琢目瞪口呆,“果然是噩梦。”
司空昭压下不自觉翘起的唇角,梦境虚假,不足为意,面前的皇帝活蹦乱跳,一看就是长命百岁的主。
“昭想吃什么?”谭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