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谭琢的嬉皮笑脸,司空昭闭上嘴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甚至因为谭琢的信任而感到些许高兴。他将手臂收回身后,狼狈地找借口:“臣这些天,忙于左相之事,并非生陛下的气。”
“我不过随口讲,你别当真。”谭琢说,他的直觉像接触不良的电灯泡,时亮时不亮,目前是亮堂堂的状态,他明确地感知到司空昭的真实意图——
这人大概率不想放他离开。
清凌凌的桃花眼望进司空昭心底,仿佛将他百般遮掩的阴暗心思翻了个底朝天,谭琢说:“你与左相谈的如何?”
“竟从左相口中,知道了陛下的讯息。”司空昭说,“陛下为何不告诉臣南下的决定?”
“说是南下,又不一定要去。”谭琢说,他歪头看向身边人,“昭啊,我要走了,你会不会哭鼻子?”
司空昭神色紧绷,没有回应谭琢的调侃,亦没有说些客套的送行话,沉默地走在青石板路,看也不看谭琢一眼。
“哎。”谭琢拍拍司空昭的肩膀,“我说到做到,一定给你寄明信片,等我学会画画,将雪山海洋都寄给你。”
司空昭还是不说话,连一句“多谢陛下挂念”都吝啬开口。
两人之间死寂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天枢宫门口,司空昭问:“庙堂之上,有多孤独?”
谭琢想了想,说:“身居高位,前呼后拥,受人膜拜,谈何孤独?”他叹一口气,“心之所向,艰难困苦皆为甘甜。我心向山野,你心向朝堂,吾之砒霜,彼之蜜糖。”
司空昭眉宇蹙起,几番犹豫,终问出口:“陛下如何看我?”
“一生挚友。”谭琢毫不犹豫地回答,准确地说是两辈子。第一世他愤而跃下楼顶,孤魂流落异世,郁郁寡欢,心怀对孔昭和命运的怨怼拥抱死亡,再次回到寒风凛冽的楼顶,看到孔昭发来的短信,方才明白他不是恨孔昭,他是恨自己。
孔昭原本是一介古董商人,学问渊博,长袖善舞,一双眼犀利毒辣,鉴宝功夫炉火纯青,白手起家打拼出来一家国际艺术品公司,专做收购和倒卖的生意。若没有遇到谭琢,孔昭绝不会落到变卖公司和资产的地步。
谭琢清楚地记得他们的相遇,一张椭圆的会议桌,孔昭拉开椅子坐下,抬眼恰巧对上谭琢的视线,对方显然怔愣片刻,说:“这位……”他看一眼谭琢的铭牌,认真地念出对方的名字,“谭琢先生。”
“您好孔先生,我是咱们今天聊的这个项目的负责人。”谭琢忙站起来,倾身与孔昭握手,“您有什么想了解的,直接问我就好。”
那时的谭琢负责一款与故宫博物馆合作的文创游戏,孔昭作为帮助故宫博物馆追回几件重要文物的贵客兼赞助方,一同出席此次规划会。会议中孔昭发言极少,谭琢点名问他时也只是谦虚地说:“我不懂游戏,随谭先生的意思。”
到会议结束,谭琢带领的团队与博物馆团队相互寒暄,孔昭走过来,客气地讨要一张名片。
“啊不好意思,我没有随身携带名片的习惯。”谭琢多年浸淫互联网行业,哪里有交换名片这样老派的社交习惯,他拿出手机,“要不我加您微信,您有问题或者新想法,发微信告诉我。”
谭琢不知道孔昭为何对他另眼相看,以至于全力资助他的游戏梦想,《山河纪》共计开发三年,总投入七个亿,硬生生把孔昭多年积攒的家底消耗殆尽。即便这样,谭琢心灰意冷爬上楼顶时,孔昭还能费尽心思地借来一百五十万劝他和好。
如果孔昭没有遇见他,他们没有相谈甚欢一拍即合相见恨晚,孔昭仍是亿万家财的老板,他也永远是庸碌一生的打工人。
他害孔昭一辈子,便不能再害孔昭的前世,谭琢看向司空昭,郑重地说:“我定不负你。”
司空昭惊讶地睁大眼睛,不理解谭琢为何许下如此重磅的承诺,奇怪的是,他并未因为谭琢的重视感到荣幸,阴暗扭曲的欲望蠢蠢欲动,他问:“若我要你一直留在这里,你会怎么想?”
“你为何要我留下?”谭琢疑惑地问,“待卸任后,我身份尴尬,你亦会因我的存在受人诟病。”他想了想,说,“我找不到留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