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司空昭说,“未知最为恐惧。”白永昌见不到白栎,不知道白栎住的怎么样,吃的怎么样,必然日日担心、夜不成眠,他要的就是这种折磨。越是折磨越心急,头脑不清楚的情况下,不就随司空昭搓扁揉圆,任意指挥。
“你啊——”谭琢拖长声音,双眼专注地盯着两根竹条的交接点,不过脑子地说,“我喜欢。”
司空昭愣住,他捂住面庞,用力地揉搓脸颊,像兔子洗脸。
“咋了这是。”谭琢将两根竹条粘在一起,抬头看司空昭,勾起唇角,仿佛使坏的小学男生,“害羞啦?”
“……”司空昭伸出手,狠狠地弹了小皇帝一个脑瓜崩。
“哎呦。”轮到谭琢捂住脑袋,“你怎么这么不禁逗啊!”
“陛下莫要戏弄臣。”司空昭说。
“喜欢就要大声说出来。”谭琢抗议,他朝端着餐碟进门的绿环说,“姑姑我喜欢你!”
吓得绿环差点扔掉盘子,听清谭琢的话,绿环笑着说:“多谢陛下。”
“瞧。”谭琢朝司空昭摊手,“这是正常的情感表达。”
原来这里的“喜欢”只是小孩式的倾诉,司空昭耳尖的热意随心中的凉气降温。他双手叠放桌面,下巴埋进手肘,趴在桌上安静地观赏谭琢制作花灯。
跟谭琢待在一起,司空昭自然而然地卸下坚硬沉稳的外壳,回到单纯烂漫的孩童时期,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表达所思所想。
谭琢捏合纸张一角,说:“做好了。”把花灯往司空昭面前一推,“送给你。”
“多谢陛下。”司空昭拿起毛笔,蘸几下墨汁,在花灯侧面写【平安喜乐】,他说,“陛下希望南辰国泰民安,臣希望陛下平安喜乐。”字迹娟秀,暗藏锋芒,比谭琢软趴趴的毛笔字不知高了几个档次。
“好耶。”谭琢拍手,“我们出发!”
换上常服,谭琢和司空昭仿若黑白双煞,一人提着一盏灯杵在河边,谭琢说:“咱俩像招魂的。”
司空昭本想提醒谭琢慎言,他看看谭琢一身白,又看看自己一身黑,不得不承认谭琢讲得没错。
“中秋节和中元节就差一个字,没关系,一起过。”谭琢说,弯腰蹲下,将灯笼轻轻放置于平静的河面。
司空昭跟着他蹲下,伸手把灯笼放在谭琢的灯笼旁边。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着灯笼随河水流向晃晃悠悠地漂远。
一盏盏灯笼如星火,汇聚成陆地银河,照亮繁华的桐都。河水两畔人群攒动,笑语欢声不绝于耳,气氛渲染下,谭琢不自觉地跟着笑起来,也不知道乐什么,他抬起手臂搭在司空昭肩头,乐呵呵地评价每一样收进眼中的事物。
有趣的灯笼造型、奇怪的字谜、漂亮的布料,就连秋夜虫鸣,他也能点评几句。司空昭听着谭琢一刻不停地念叨,偏头注视着小皇帝的侧脸轮廓,依旧是惑人的秀丽,一双桃花眼倒映万家灯火,这样被上苍垂怜的人,怎么会短寿呢?
“你看你看。”谭琢指向天空,胳膊晃晃司空昭的肩膀,“烟花。”
桐都惯例的中秋烟花秀,样式简单,比不上二十一世纪的绚烂多彩,但足够照亮漆黑的天空,勾起谭琢一丝半点的思乡之情。
“真好啊。”谭琢说,“唉——真好啊。”
“陛下喜欢烟花的话,臣日日给陛下放焰火。”司空昭说,“每年龙威都会储存一些烟花作为信号弹。”
“周幽王是吧。”谭琢打趣道,他摇头,“烟花唯有一年一放,足显珍贵。日日都看,怎会有惊艳之感。”况且,他喜欢的不是烟花,而是久远的、来自异世的记忆。
司空昭不明白“周幽王”是什么意思,他负手仰头看天空,一朵朵焰火刹那绽放,即刻陨落,他不喜欢短暂的绚烂。
他不喜欢烟火,一如他不喜欢谭琢死去,或者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