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浮起一道微弱的白线，谭琢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端着一杯热茶站在窗边欣赏日出盛景。白线上移，变成一道朦胧的白光，映照丝带状的云彩，接着是淡金牵引着象征喜事的红光，滚圆的朝阳一跃而起，点燃半个天空。
“陛下。”司空昭走到谭琢身后，“您起得很早。”
“睡不着啊。”谭琢抿一口茶水，“兴奋得紧。”他的目光由朝阳霞辉落到枝头扑棱着翅膀飞起的喜鹊，眼神亮如明珠，仿若即将出笼的囚鸟。
司空昭沉默地站在谭琢身边，陪他看了一会儿清晨的庭院。
“你知道小孩都有幻想朋友吗？”临近离开，谭琢的话多了起来，辗转三世未入轮回，庞大的记忆沉甸甸地压在谭琢肩头，他却不能向任何一个人倾诉。
他是孤岛，不得不找寻一些自娱自乐的技巧，以防自己发疯。
“幻想朋友？”司空昭问，“陛下可否举个例子。”
“我小时候，父皇送给我一只小黄猫，尾巴尖一点白。”谭琢说，“后来那只猫死了，大概是后宫争端，小猫误食毒物死去。”
“之后我就想着，它其实没死，应该是修成了人形，会在某个夜晚，趴在房梁偷偷看我。”谭琢说，“于是我把烦恼写成字条，埋在它经常躲藏的山洞里，或者玩耍的地方，皇宫里大大小小的隐秘地方都被我放了个遍。”谭琢在窗户底下的缝隙抠出一张泛黄的字条，“比如这里。”
司空昭错愕地看着他，他无数次驻足这扇木窗，从未发现这张字条。
谭琢拆开字条，上面稚嫩的字迹写着【小黄，今天的金丝饼好吃。】他怔然地看着字条内容，隐约想起刚穿越来的自己，他记得二十一世纪的某条科普，人类的大脑在二十五岁才会完全发育成熟，所以小时候的他在老成和缺心眼之间反复横跳。
有时候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我都忘了它叫小黄。”谭琢叠好字条，塞回窗框下的缝隙。时间和命运扭曲成一团，准确的说，他小时候的事，源自上辈子的记忆，相隔数十年记不得实属正常。
司空昭无法形容谭琢此时此刻的状态，他以为谭琢是全然的开心喜悦，现在看来并非他所想，对方仍是浮于表面的快乐。
浅薄得像一层灰尘，拂一下便散开。
“所以昭啊，”谭琢说，“虽然我走了，这皇宫里遍布我的痕迹，你哪天得了清闲，到处找一找，说不定能翻到我小时候做的傻事嘞。”他拍拍司空昭的肩膀，笑意重新挂上眉眼。
谭琢伤心过吗？
司空昭细细地想，他好像无时无刻不在高兴，脑子里永远转着新鲜的小主意，带动着所有人一起开心。但他又没那么积极向上，偶尔露出的安静神情，或许是他真实的内心状态。
“哦还有一件事。”谭琢说，“小心齐礼。”他想起上辈子司空昭反常地回到皇宫救驾、莫名其妙被齐礼捅了一刀的憋屈事情，“别再被他阴一道儿。”
“再？”司空昭捉住谭琢话语中的漏洞，“臣何时被齐先生阴过？”
谭琢心里咯噔一声，暗骂自己在司空昭面前过于放松，他尴尬地找补：“我瞎说的，没有‘再’。”他快步离开窗户旁，“时间差不多，我用过早膳就走。”
司空昭没有深究谭琢的话，小皇帝的秘密太多，他把这些异常记在心里，日后总有机会一个个算清，他说：“卜少爷明日到达桐都，陛下是否再等一日，与他见一面？”
“不等了，以后我去找他玩。”谭琢说，他一掀袍子坐在木桌旁，拾起筷子夹起一块葱花饼，津津有味地吃着。
正午烈阳当空，尊贵华丽的皇家马车伴着浩浩荡荡的随从走在桐都的中央步道，沿街商户纷纷迈出店门，向马车行礼，可见谭琢颇得商人爱戴。
至于农民和书生，则站在路边四处张望，脸上并无敬畏。毕竟谭琢在坊间和书院的名声褒贬不一，更有甚者，戏称谭琢是商女之子，黑心黑肺，唯利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