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谭琢发出上扬的单音,催促道,“说啊。”
司空昭抿唇,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沉默片刻,硬着头皮说:“臣来接您回宫。”
“回宫?!”谭琢皱眉,“你要毁约?”
“我,”司空昭退无可退,他与谭琢对视,沉黑的眼瞳若幽静的深井,“对。”他不做辩驳,低头吃粥,留谭琢坐在对面,怔然失声。
绿竹敲敲门,问:“少爷,醒了吗?”
“别进来。”谭琢捏捏鼻梁,他没有表现出司空昭预想的暴跳如雷,反倒安静地接受了这个安排,“什么时候?”
司空昭摸不准谭琢的意思,他放下碗,探究地看着谭琢,对方眉眼疏淡,仿佛一瞬间褪去伪装的天真开朗,露出真实的内里,却让他心慌。
“今日启程。”司空昭说。
“好。”谭琢站起身,“我出去走走,你赶紧补觉。”他推门走出房间,看到等待门口的绿竹和星九,说,“昭在里面歇息,绿竹留下,小九陪我上街买些东西。”
“哎。”星九应一声,跟上谭琢的步伐。
绿竹追上来,将大氅披上谭琢肩头,嘱咐道:“您大病初愈,注意保暖。”
“谢谢。”谭琢说,转身下楼,路过热闹的一楼,踏出客栈大门。
鸣乌镇面积小,仅有一条狭窄拥挤的集市,谭琢站在集市的最北头,视线由远及近停在脚边的小摊。古代物资匮乏,无非是些水果蔬菜、粗糙的手工制品以及铁锅铁盆之类的厨具。
谭琢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集市北到集市南,没有遇到什么新鲜东西。星九向他指了指买给小孩做礼物的风筝和剪纸,谭琢的目光扫过,不发一言。星九看出来谭琢的心思不在逛街上,于是闭上嘴巴,做一个安静的挂件。
谭琢缓慢地梳理心中翻腾的情绪,当他听到司空昭要他回宫的话语,第一反应是“果然”。他把司空昭当挚友,心中却始终保存三分怀疑,像烙进灵魂的伤疤,源头是孔昭私下售卖项目的行为,在他心里定义为背叛。尽管孔昭有合情合理的动机,且有弥补的举动,谭琢也十分理解,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不知道该如何交付信任。
他活了三辈子,自杀两次,却没有获得一次成功,他不停地妥协、屈服、认命,像只无头苍蝇般乱撞一通,然后坠毁。
或许他活到七老八十,眼睛一闭一睁,又回到十八岁的盛夏,圈在皇城中碌碌无为地度过一生。
“少爷。”星九怯怯地问,“您和殿下吵架了吗?”
“不算。”谭琢说,“出来太久,该回去看看了。”
“回桐都?”星九停顿一下,说,“您不是才出来没几天吗?”
“呦,小叛徒,这时候开始为我着想了?”谭琢说。
星九五官皱成一团,险险咽下反驳,有苦说不出,憋屈得要命。
绕着小镇溜达了一圈,谭琢呼出一口浊气,再怎么自怨自艾也没用,以自己的武力值,司空昭有一百种办法绑他回去。想起对方坦白时惴惴不安的表情,能把代王殿下吓得磕磕巴巴,除了他,全南辰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眼瞅着离客栈越来越近,星九说:“我希望您能快乐一些。”
“我如何不快乐了?”谭琢问。
“就,”星九垂下脑袋,用尽所有脑细胞寻找合适的词语,“很假。”
小孩的直觉该死的敏锐,谭琢收起眉梢的温和,嘀咕道:“这么明显吗?”
“打雪仗的时候您是快乐的。”星九补充一句,“回桐都我还找您打雪仗。”
“好啊。”谭琢伸手,“拉勾。”
南辰没有拉勾的习俗,星九把它当成独属于谭琢的奇怪习惯,他伸出小拇指,与皇帝勾了勾。
司空昭平躺在床上,厚实的棉被里侧仍存留谭琢热乎的体温,眼睛半阖。通宵赶路,他却升不起半点困意,脑海中不断回放谭琢的表情,有迷惑、惊讶、失落,唯独没有挣扎,像是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