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昭不想走，他看着谭琢，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定定地看着，仿佛野兽圈出一小块儿领地，其中包括谭琢。
谭琢见他不动，抬脚便走，他脑袋里乱得很，生怕一开口是没轻没重的刀刃，冲得司空昭抹不开面子下不了台。与孔昭争吵时难堪的模样，他不想露出第二次。
皇城宽阔的步道一前一后两个人，谭琢在前面走，司空昭不远不近地跟着。冬日阳光温暖柔和，晒在身上不会让人感到燥热，前些日子下了雪，盖了薄薄一层，谭琢一步一个脚印，司空昭低头，踩在谭琢的脚印上，像个乖巧的学生。
谭琢记性不好，有时候早上吃了什么下午就不记得，三辈子经历的大大小小事情，也忘得七七八八，偏偏和孔昭相处的情形，每一处细节深入骨髓，时时刻刻在脑海中重现。
只因除了父亲，孔昭是第一个无条件支持他的人。
七亿项目投资，孔昭家底掏空东奔西跑帮他凑齐；游戏背景设定，孔昭没日没夜陪他守在办公室构思完善；就连他生命中收到的最后一条短信，也是孔昭发来的道歉。
为什么呢？凭什么呢？
孔昭到底是中了什么邪风，非要一头扎进他这个无底洞爬不出来，谭琢想不明白，他一样想不明白司空昭为什么突然放弃皇位。
他的坏心情不只是因为司空昭的出尔反尔，还有发烧时的幻觉，他始终记得那份躺在抽屉里的收购合同，上面有孔昭的签名。
他若是签上自己的名字，会不会有更好的结局？
一切如果都是向深渊喊话，得不到半点儿回应，谭琢甚至搞不清他以为的现在，是不是植物人的自己脑海中的一场大梦。
乾寰大厦地上四十八层，跳下去死不了的话，属实是可以载入吉尼斯纪录的奇迹。
司空昭亦步亦趋地跟在谭琢身后，宽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情绪轻易被谭琢牵动，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完蛋了。
从觉得有趣，到想要陪伴，再到窘迫局促、惴惴不安，司空昭以为谭琢只是恰好符合他的喜好，如今看来，不是谭琢匹配喜好，而是喜好取向谭琢。
谭琢什么样，他喜欢的就是什么样。
到天枢宫的路不算长，谭琢慢腾腾地向前挪动，他理不清楚杂乱的思绪，像一团乱码，而他仅能看懂个“helloworld”。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近不远地跟在他身后，不急不躁，沉稳执着，一如孔昭。
孔昭是有些控制欲的，谭琢不觉得讨厌，具备排外性的友谊也不是没有，孔昭正好属于这类型。基本都是两人聚会喝酒吃饭，多一个人孔昭都会想方设法把人撵出去，谭琢总笑他认生。
控制欲在司空昭身上表现得更加明显，大概是司空昭比较年轻，手段强硬，与谭琢沟通不太讲求圆润变通，特别是这回，无措的模样像个生瓜蛋。
作为比司空昭年长多倍的谭琢，觉得自己这次也不大正常，闲着没事跟小年轻置什么气，掰掰手指，他三辈子加起来六十多岁，应该是看遍千帆、波澜不惊的阶段。
六十多岁哎！
谭琢原地蹦了一下，被自己的内心戏尴尬到，他像是戏文里返老还童的老妖精。
司空昭皱起眉头，不明白小皇帝是生气还是高兴，或者已经气疯了。
心理年龄由经历组成，谭琢三辈子最远走到三十二岁，虽说拢共活了六十多年，却不能折算成六十多岁，以谭琢缺心少肺的性格，三十岁都嫌多。
走到天枢宫门口，谭琢停下脚步，转身问：“你还在这里办公吗？”
司空昭点头：“是。”他的心提起来，害怕谭琢下一句要把他赶回代王府。
“行吧。”谭琢抬脚迈过高耸的门槛，说，“以后别想让我写作业。”
司空昭悬着的心稳些许，小皇帝似乎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他也终于找回丢失两天半的声带：“恕臣愚钝，日后还需陛下多多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