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起床,孔昭端了一杯温水去客房看谭琢,这人毫无戒心地翻着肚皮呼呼大睡,真就全靠好运气安安稳稳活到二十九。
管家提醒道:“早餐好了,需要叫谭先生起来吗?”
“不必。”孔昭抿一口温水,离开卧房走到餐桌旁,抽出中性笔写一张支票递给管家,“谭琢醒了之后,把这个给他。”
“好的。”管家接过支票,离开餐厅,留孔昭一人独自用餐。
随着醉酒的情谊,孔昭与谭琢越走越近,前世的种种迷惑也渐渐揭开谜底,谭琢为什么贪玩、为什么怠于政务、为什么懂许多新鲜东西、为什么没有野心。问题的一切答案,都在于谭琢并非是土生土长的南辰人。
谭琢是一缕异世的灵魂,他的野心抱负都在现代社会,看着谭琢眼神闪亮地提出:“我们一起征服世界!”,孔昭愿意为这一刻的闪耀支付全部身家。
因着上辈子结下的缘分,前世谭琢的字条支撑他走到生命尽头,孔昭愿意不计回报地支持谭琢的梦想,他们是等价交换,即使现在的谭琢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在谭琢的梦想上镶嵌故乡的影子,也算一种支付报酬的形式。孔昭组建团队创作了南辰的主故事线,记忆中的桐都、宿海、五禾城等等城市在屏幕上一一建模,透过一方发光的荧幕,一帧帧将遥远的过去描绘得触手可及。待南辰建设完全,孔昭向谭琢发出邀约,请他担任开放式世界的项目责任人,负责整个世界观的搭建和创作。
谭琢的表现与南辰说书先生所说的懒惰散漫相去甚远,他勤奋敬业、严谨细致,为一个不完美的故事连着一个月翻遍参考文献寻找灵感,废寝忘食到孔昭将他强行拖出办公室吃饭放风。
关系突飞猛进的同时,孔昭意识到自己不对劲,他过分关注谭琢的言行举止,喜怒哀乐都被对方牵动。他做了四十几年的皇帝,自然知晓这有多危险,但他无可奈何。谭琢一心只有梦想和游戏,其余都不在乎,孔昭不可能因为心动撤资不干,他尝试过与谭琢保持距离一个月,沉迷几维利亚皇室纷争的谭琢对他的行为一无所知。
反倒是孔昭耐不住寂寞,搬着电脑和零食点心,坐到谭琢旁边办公。
《山河纪》是孔昭的故乡,此刻却成了谭琢的宝贝,日日夜夜精雕细琢、钻研思虑,支线牵引主线,人物关系交织纠缠,每一处都细节满满。世界观越发完善,故事线繁复交错。追加几轮投资下来,资金流滚到了六个亿,再往下孔昭的财力兜不住了,谭琢拍板上线公测。
谭琢对《山河纪》的质量抱有巨大的信心,筹备上线的过程中,孔昭又拉来一个亿的投资,轰轰烈烈的创业之路却因版号寒冬戛然而止。
得到消息的那天,孔昭陪着谭琢在办公室喝了一晚上闷酒。
“我不想放弃。”谭琢揉着泛着血丝的眼睛,塌下肩膀,和孔昭挤在沙发上,鼻音浓重,“就差临门一脚了,孔老板。”
孔昭转头看向他,抬手替他擦掉眼角的泪水,说:“哭什么,有我呢。”
“把你论斤卖掉也还不起啊。”谭琢说,他掏出一张银行卡塞给孔昭,“这是我全部的家当,肯定不够,但能救一时是一时。”
孔昭推回了他的银行卡,说:“我想想办法,先不着急花你的钱。”
谭琢讪讪地收回银行卡,小声嘀咕:“果然还是太少了吗。”
“别多想。”孔昭说,那时候的他自信地以为自己能找到一条生路。
深圳的冬天冷得刺骨,谭琢披着一身寒气冲进孔昭的办公室,他眼下青黑,眼眶泛红,连带着鼻尖也是红彤彤的,没等孔昭说话,谭琢一把抓住孔昭的衣领掼到墙上:“你要卖掉项目?”
“你冷静一下,这是权宜之计。”孔昭脊背顶着冰凉的墙壁,抬起手安抚地拍拍谭琢的肩膀,“出让51%的股份,换取腾龙注资四个亿,撑到我们上线公测。”
“撑个屁,你就是想套现离场!”谭琢盯着孔昭的眼神充斥着浓烈的失望,“腾龙运营的尿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山河纪》到他们手中,跟那些换皮氪金游戏有什么两样?”
“我找了许多路子,这是唯一的解法,谭琢。”孔昭说,“我知道你很想实现梦想,但……你的梦想耗费的是我的人生。”
谭琢看着他,疲惫的眼瞳中光影变换,从失望到惊讶,到难过,他松开孔昭的衣领,垂下双手,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谭琢!”孔昭高声喊了一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谭琢也没有停下脚步,背影消失于走廊尽头。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深圳的冬夜很冷,谭琢没有撑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
孔昭收到了一条短信和四百万转账,他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劲,回拨十四通电话无人接听,他像只无头苍蝇打遍了团队中所有人的电话,只想找到一点关于谭琢去向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