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
那一晚,孔昭开车跑遍了他们常去的地方,谭琢的出租屋、办公室、酒吧、公园,一无所获。
清晨五点,温和的阳光浮出地平线,孔昭将车停在乾寰大厦对面,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却惊讶地发现,大厦门口拉起黄黑色的警戒线,来来往往的警察和好奇围观的群众聚成一堆。刹那间,孔昭眼前发黑,他慌乱地推门下车,耳中传入的声音若隔了几层塑料布,空濛闷响,他怔愣地看向担架上盖着白布的人形轮廓,几乎站不稳。
谭琢再一次离开,这次不是二十五岁,而是三十二。
孔昭快要记不起接下来几个月的日子他是如何度过,接连不断的新闻报道,大肆渲染《山河纪》和游戏主创的悲惨事迹,网民的同情、怜悯、揣测、谩骂铺天盖地。孔昭却像闷在茧房里的聋哑人,不闻不问不接受采访,艰难地从边边角角挤出资金支撑整个团队的正常运转。
他刻意回避谭琢的死亡,朝西的办公室落了锁,路过的同事偶尔怀念地瞧一眼,又都匆匆移开视线,没人提起谭琢的名字,生怕打开情绪的闸门。
孔昭哄骗自己,谭琢没有死,不然为何频繁入梦?梦中的谭琢灵动鲜活,身穿墨绿色的南辰皇家常服,趴在桌子上编河灯,唇角噙着一抹笑,说:“你啊——我喜欢。”他感到脸颊热烫,心脏错了一拍,笨嘴拙舌,讷讷无言。
谭琢一定还活着,只不过活在孔昭的故乡南辰。
春天的脚步悄然到来,一个陌生的来电联系上孔昭,“你好。”电话里的声音清澈稚嫩,咬字不太清楚,断句也有点奇怪,“请问是,孔昭先生,吗?”
“是的,请问您是?”孔昭问。
“我想问,谭琢先生,在这里工作吗?”电话里的男声磕磕绊绊地问。
“他,”孔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不在,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是温翎,谭琢,认识我。”电话里的人说,“我想,当面聊。”
“请问具体聊什么内容?”孔昭问。
“投资。”温翎说。
孔昭猛地睁开眼,他踢了一脚桌腿,说:“我们这个项目需要很多钱,很多很多。”他听着温翎的声音,以为对方是个瞎捣乱的小屁孩。
“那,”温翎想了一会儿,说,“两个亿够吗?”
“……”孔昭沉默片刻,说,“你在哪,我去找你。”
和温翎一同来的还有一个眼熟的俊朗男人,孔昭隐约觉得好像在电视里见过。他们面对面而坐,深聊了近四个小时,从游戏本身聊到后续发展,到公司定位和股权分配,孔昭才发觉温翎的意思是拉他技术入伙。
“你们误会了,我没有技术傍身。”孔昭说。
“不是,指你。”温翎说,“指谭琢。”
“我们知道谭琢已经,”温翎身边的男人柯熠辞开口,“但我们不想漏掉他。”
“我愿意少拿一点分成。”孔昭说,“谢谢你们记得他。”
“不,应该给你。”温翎摇头,“明算账。”
翎创游戏正式成立,《山河纪》是翎创代理发行的第一款游戏,设置区域的创作者名单中,谭琢的名字挂在首位。
可惜这人再也看不到了。
孔昭关掉网页,拿起右手边的相框,将玻璃擦得干净透亮,他小声说:“希望晚上能梦见您。”
梦是双向的,孔昭坚持到今天,靠的是偶尔入梦的谭琢。他透过另一个自己的眼睛,看着小皇帝的喜怒哀乐,或许在他死后,有机会向谭琢道歉。
他的每一天,都在期望死亡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