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间考场，女考生一间，男考生十五间，一间五十人。考场分散在桐都的学堂教室，司空昭吩咐马夫，带他们先去唯一的女性考场看看情况。
这趟出行未掩饰身份，四匹照夜白拉着富丽奢华的皇家马车行驶在宽敞的中央街道。司空昭拉开锦缎遮帘，谭琢露出半张脸看向街道上拥挤的人群，大多是好奇的平民以及满面笑容的商户。
“陛下万岁！”一个商户带头喊，“南辰万岁！”
桐都商业气氛浓郁，小商小贩众多，随着一声声赞美，几个摊贩主动将水果递给随行的御林军。士兵们连连摆手，却躲不过热情的商人，在渠高默许的眼神下，无奈地抱着各式各样的礼物护在皇家车辇四周。
“陛下万岁。”司空昭笑着看向谭琢，握紧他的手，“亦是臣之所愿。”
谭琢头回直面民众称颂的场景，不好意思地缩缩脖子，躲到司空昭身后，感叹道：“都说商人重利，薄情寡义，不过是文官的一己之言。”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司空昭说，“陛下所下的每一道喻令，都能掀起一道波澜。官员固执遵守自古以来的规训，只因利益所在，如此看来，并非商人重利，世人皆逐利。”
马夫“吁”一声，将车辇停在考场门口，司空昭拉开布帘，侧身让谭琢先下，自己落下半步跟在谭琢身后。考场门口的女性考生数目寥寥，一眼扫过去，约有十几个人。正在登记的屠光看到司空昭，弯腰作揖：“恭迎陛下、代王殿下。”
“不必多礼。”谭琢说，他扫视一圈考场，瞧见几个眼熟的女子，报名的大多是官员之女，他说，“本次试卷与以往内容差异较大，希望各位不必拘泥于书本，开阔思路，发挥想象力和创造力。”
女孩子们听罢此番发言，迷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头行礼：“谢陛下指点。”
谭琢没指望她们听懂，挥手让仆从送上礼物，每个人一支毛笔、一方砚台，说：“历代未有开女官的先例，你们是第一批参与考试的女子，朕带了一点薄礼，表达谢意。望日后各家女儿踊跃报名，女官日益增多，共建南辰昌盛。”
“官至拜相！”屠光说。
晚莺眉眼含笑，跟着说：“陛下，我想当左相，可否有机会？”
“当然可以。”谭琢说，“能者居之。”他看了眼台上点用来计算时间的燃烧的香烛，说，“考试快开始了，朕预祝各位金榜提名。”
“多谢陛下！”女子们高低错落的声音汇成河流，不算响亮，却自带一股坚实的力量。
谭琢转身走出考场，对司空昭感叹：“报名的女子还是太少了。”
“多数人家的女儿未有读书识字的机会。”司空昭说，“臣布置礼部普及教育之事，待冬试充实礼部人手之后，便可举国推广实施。”
“一步一步来吧。”谭琢说，“城门口的贯虹军呢？”
“少将军的五千护卫留下，其余士兵回西北大营。”司空昭说，“龙威军年后回宿海。”
“关于龙威军的布置，你可有新想法？”谭琢问。
“拆分五路，出海巡察。”司空昭说，“臣收到几维利亚女王的邀请，初春派使臣前去探望，加深两国友谊。”
听到几维利亚，谭琢敛下眉眼，他和莱利的约定，恐要食言。
司空昭见谭琢闷闷不乐的模样，说：“陛下若有书信，臣托人带给莱利王子。”他无措地捏住宽袖边缘，绞尽脑汁地宽慰谭琢，“使臣画技甚好，拜访归来亦可将所见之景画给陛下看。”
平面的画作哪有亲眼所见真实有趣，谭琢尽力掩藏沮丧，低声说：“好。”
一点都不好，谭琢心想，一点都不好。他努力忽略心中微小的反抗之音，自重生那日起，他时时刻刻都在计划旅行，想要看海、爬山、观赏沙漠，想用脚步丈量土地，想拉起船帆直面海浪，想探寻这个世界深处的秘密。
身为皇帝，却撑不起整个国家的重担，谭琢颇有自知之明，却没料到万人向往的尊贵龙椅，司空昭死活不愿意坐。至于为什么不给其他人，谭琢最痛恨自己这一点，又想躺平，又有责任心，不仅躺不平，还得操无穷无尽的心。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谭琢陷入长久的沉默。
“陛下。”司空昭握住谭琢的手，“前世失去您的痛苦，臣在梦中已经反复品尝，此番剜心之苦，臣实在不愿……”他咽下后半句话，额头贴近谭琢的肩窝，“陛下，臣认罪。”
认罪但不改，司空昭的拿手好戏。
谭琢拿他一点儿办法没有，他亲手给司空昭的兵权，替司空昭树立威信，纵容司空昭耍心机，然后对方把万般手段使在自己身上。
明摆的农夫与蛇，只不过这蛇没有咬农夫，而是缠着农夫哪儿都不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