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高口中的破庙,破得不能称之为庙宇,谭琢看着五步远的茅草屋,感叹一声:“还好有顶。”他抬脚走进狭小的茅草屋,正中央立着一张石桌,闭目养神的仙人石雕盘膝而坐,许是多年无人祭拜,风霜腐蚀,坑洼粗糙,面目模糊不清,瞧不出是哪路神仙。
谭琢命人抬来一桶水,用湿布擦干净神像,又找来一个小香炉和几个香梨,放置神像膝盖前,点燃三炷香,弯腰拜三拜。
神像巍然不动,亘古不变,凡俗之人将愿望寄托于精心雕刻的石头,石头便有了神性。谭琢站直身体,平视神像的面部,墨黑的瞳仁沉静悠远,他想了许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司空昭站在谭琢身后,他向来不屑鬼神之说,可遇见谭琢后,他暗暗心想,世间或许真的有神,不然怎会将谭琢送到他身边。
香炉里的三支香静静燃烧,烟雾袅袅,谭琢转身,对司空昭说:“走吧,下山。”
茅草屋外是繁密的桃林,深深浅浅的红宛如仙境,沿着蜿蜒狭窄的山路行至山脚,繁华的桐都映入眼帘,恍若一步错踏,天庭换人间。
马车晃晃悠悠驶向皇城,谭琢却没有三年前死活不想回宫的情绪化,他的状态更像星期一上班的公司老板,觉得烦,但不太抗拒。真正焦虑忐忑的,应该是即将交方案的臣子们。
谭琢掀开布帘,看向街道两侧的摊贩们,桐都多了一项新职业——报童。南辰前朝便有活字印刷术,朝廷办公复印的需求不大,也就没有大力推广。到了谭琢这里,定期考核、分享交流、通报排榜、方案报告,材料人手一份,全靠手工抄写得把翰林院累死,于是他单独拆出来一个部门,命名印刷局,专管排版复印之事。
顺便成立了桐都周报,人人皆可投稿,由主编筛选后印刷成报,三个铜板一份,既能反向倒逼百姓认字儿,又能掌握舆论风向,一举两得。报纸办得如火如荼,谭琢干脆把印刷局改为出版局,逐步推广全国。
至于报童,与现代的报童大差不差,从出版局批发两个铜板的周报,卖三个铜板出去,赚个差价。担心有些报童乱报价,哄抬价格,扰乱市场,谭琢特意交代出版局在周报一角加上【销售建议价:三铜板一份】,统一售价。
三年里朝廷屡出赚钱奇招,生生将商人们逼得怀疑人生,各大商贾世家强压子弟考取功名,送去天枢宫跟皇帝学几招,拿几项独家经营权回来,壮大家族产业。
曾有酸腐书生写文章投稿桐都周报,抨击谭琢不为民考虑,是商人皇帝,商人们亦投稿桐都周报,讥笑嘲讽品性高洁的书生们,有本事不要借商人皇帝创办的报纸无理取闹。
有吵架就有人看热闹,文人和商人的争论一度成为南辰热议话题,进一步推动了桐都周报走向全国。有的臣子看不过眼,上奏折强烈要求谭琢禁止平民妄议皇室,殊不知谭琢看自己的乐子看得津津有味,每期必看,恨不得追到出版局抓着主编翻阅最新的投稿。
皇室秘闻一向是桐都周报的热点消息,谭琢摘去卜晨轩皇后之名,封其为平西将军,周报便热议谁是下一位南辰皇后,讨论来讨论区,下注几轮,皇室没有传出半点风声。谭琢的婚事一如谭琢的政绩惹人关注,年轻有为却后宫空荡的皇帝,朝臣世家、豪富巨贾,就连邻国瑞莎和英萨兰德皇室都旁敲侧击地打听联姻的意向。
谭琢从报童手中接过一份报纸,首版大字【陛下,不结婚就把仪制吏司解散了吧。】谭琢噗嗤一笑,说:“屠光这性子,确实适合做出版局局长,瞧她手底下的主编,一个比一个胆子大。”
司空昭原本秉着反对的态度看待桐都周报,他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十分强烈,看着三教九流皆可对皇室指指点点,特别是议论谭琢的文章,引起他的反感和恼怒。但谭琢认为堵不如疏,报纸只是承载舆论的一种形式,办报与否,街巷坊间都会传播流言,不如大大方方地写在纸上,还方便朝廷及时引导舆论走向。
“真是的,就知道催我结婚,尊贵的代王殿下也二十五了,怎么不催你。”谭琢嘟嘟囔囔,“柿子挑软的捏。”
“陛下想娶几个?”司空昭问。
“娶十一个,搞女子足球给我看。”谭琢没好气地说,“烦不烦啊你,兜里没醋就去买,别自个儿酿。”
司空昭抿唇笑,捏捏小皇帝的脸颊和耳垂,说:“臣担忧陛下腻烦臣。”
“呵,烦你怎么啦,我还能把你赶跑不成。”谭琢说,“前年宫秀你怎么说的来着。”
“陛下既然将后宫改为宿舍,宫秀一事,臣以为不必考虑。”司空昭原话复述。
“对,然后把屠光吓得以为你要造反。”谭琢说,他抖开报纸,发出“哗哗”声,小声嘀咕,“造反倒好了,你要是造反,现在的我应该在晏康山下的沙滩晒太阳。”
“陛下难道不想带臣一起晒太阳?”司空昭问。
“不带,烦你。”谭琢一目十行地浏览报纸内容,他懒散地斜倚司空昭肩头,“服了,李丰潜的小儿子跟个小炮仗似的,逮谁跟谁吵,一看就是作业不饱和。”
“龙威军第三航海团回来了。”司空昭说,“一人未少,满载而归。”
“你是不是给龙威军下了什么指标。”谭琢狐疑地问,“朕当时的说法是,探索资源和友好建交,结果兵部研究的新式火炮,龙威军每次扛走一半,每次返航都满载而归。”他坐直身体,表情严肃,“你不会让龙威军把几维利亚打下来了吧。”
“陛下,臣冤枉。”司空昭无辜地眨眨眼,“龙威军始终遵照陛下的旨意,以物易物,友好建交。”鉴于谭琢只知道一个海岛国家几维利亚,所以司空昭也就只转告龙威军对几维利亚友好,探索中发现的其他国家,随船长发挥。
谭琢不放心地瞥司空昭好几眼,被心虚的代王殿下搂进怀里亲了几口糊弄过关。
马车外渠高说:“陛下,皇城到了,请您换乘轿辇。”
谭琢掀开布帘跳下车,看向四人抬起的轿子,绕着轿子转一圈,思考半晌,说:“把李丰潜叫来。”
“陛下又有什么新想法?”司空昭问。
“轿子空间太小,憋闷压抑,加上人力抬轿,速度慢且行驶不平稳,我想改成黄包车。”谭琢比划了一下,“类似于人拉的敞篷马车,只需一人之力,就能跑得又快又稳。”
李丰潜是个技术宅,沉默寡言,执行力极强,要不是代王不允许,他甚至可以全天候守在谭琢身边聆听新想法。在谭琢新想法的带领下,工部发展壮大,隐隐成为六部中人数最多的部门。
今日是周末,官员们在家享受闲暇时光,渠高满怀愧疚地敲响工部尚书的宅院大门。谁知李大人并未面露不耐,二话不说牵来骏马,骑马与渠高并肩而行,一副得救了的表情。
“实在抱歉,打扰了李大人休息。”渠高说。
“不打扰不打扰。”李丰潜说,他擦擦额头汗水,“家中犬子顽劣,气走了三个教书先生,内子非要我教习功课。幸好渠将军来了,不然臣只好收拾行李搬去宿舍长住。”
渠高摸摸鼻子,同情地说:“李大人辛苦。”
李丰潜学谭琢的口头禅:“不辛苦,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