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琢觉得有点好笑，他何曾见过司空昭伏低做小的模样，便端着酒杯落座代王殿下身边，声音含笑，仿佛小男生故意逗弄同桌：“生气啦？”
司空昭埋头不吭气。
“哎呀。”谭琢伸手揽住司空昭的腰，拖长声音欠儿巴登地哄，“应该我生气啊，你这是倒打一耙。”
“没有。”司空昭死活不把脑袋从手肘里拔出来，闷闷地声音从桌子下方传出，“臣不敢。”
“你嘴上不敢，哪回不都敢了。”谭琢说，将酒杯放在石桌上，他本想抿一口，想到等会儿还要开会，心思作罢。
司空昭不是生气，准确地说，他十分自责，想不通前世的他究竟做了什么，让谭琢憎恶到宁愿自杀都不想面对他。他以为自己对谭琢足够好，心心念念、周到体贴，在谭琢眼里，或许只是为上辈子犯下的错误补阙挂漏。
酒意翻涌，滔天委屈一股脑冲出喉咙，司空昭感觉腰间的手臂力道渐渐松缓，慌忙地直起腰，展开双臂将小皇帝拢进怀里，他声音沙哑：“陛下……”
听出司空昭声音不对劲，加上几乎将他揉入骨血的力道，谭琢无奈地叹气，他知道司空昭缺少安全感，这次吵架大概是勾出了对方所有的焦虑惶恐，轻声道歉：“下午我开会太久了，脾气急躁，口不择言，对不起。”他偏头亲亲司空昭的耳朵，手掌拍打爱人的脊背，“别生气啊。”
“我不生气。”司空昭将下巴磕在谭琢肩窝，酒精催化下，他说话的方式愈发像孔昭，又或许他就是孔昭，“小琢，”他说，温热的酒气拂过谭琢侧脸，“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谭琢僵住身子，试探地唤道：“昭？”
“你别丢下我。”司空昭说，“一个人太冷了。”他眼睛半阖，醉眼朦胧，“一个人太累了。”
谭琢感到尖锐的疼痛，像被一只手探进胸腔，凶狠地攥住跳动的器官，使劲向外拉扯，他的手向上，捏了捏司空昭的后脖颈，说：“昭，辛苦你了。”
司空昭不再说话，他趴在谭琢身上，呼吸节奏均匀，似是陷入深眠。仆从为湖心亭四角点起明亮的油灯，绿竹抱着厚实的毯子走进来，弯腰平铺地面，又拿来两个矮桌放在毯子上，端上简单朴素的两碗汤面条。
谭琢晃晃司空昭的肩膀，说：“昭，起来喝点咸汤，醒醒酒。”
司空昭歪靠在谭琢的肩膀，迷蒙地睁开眼睛，接过谭琢递来的汤面条，喝了一口汤，不大好意思地偏头错过谭琢的视线。
“你记不记得你说了什么？”谭琢问。
司空昭轻轻摇头，小口喝汤。
“真不记得了？”谭琢有些失望。
“臣可是酒后失言，冒犯了陛下？”司空昭问。
“没有。”谭琢摆手，他拾起筷子，说，“吃饭吧。”
司空昭低头喝着汤，他当然记得说过的话，也知道那并非出自他的想法，但确确实实由他的嘴巴说出。他隐约感知到另一个灵魂进驻身体，仿若两条溪流交汇融合，他们同源共生，合为一体，他清晰地感受来自“孔昭”的疲惫倦怠、疯狂渴望和如山如海的愧疚自责。那些听起来不像他语气的话语自然而然吐露而出，困住谭琢的执念也许不来源于他自己，司空昭想，应该来自另一个时空绝望枯朽的灵魂。
“吃饭啊，想什么呢。”谭琢看向坐在身边呆呆发愣的司空昭，“喝酒把脑子喝丢了？”
司空昭放下碗，夹几筷子面条放进嘴巴，安静地咀嚼，他吃干净面条，喝掉碗里的汤，放下筷子，问：“臣若执意将陛下困于桐都，陛下亦将憎恶臣吗？”
“不至于憎恶。”谭琢说，“只是心里不舒服罢了。”他性子洒脱，没心没肺，想得开，“你硬要留我，我有什么办法。”